几日后的朔望日,杨知县按例至县学巡视考课。考校经义文章后,他忽然点名林湛。
“林生,”杨知县语气温和,“本县闻你近日协助户房,梳理讼案,颇见巧思。今日不妨以此为题:若县衙欲清理历年积压之田土纠纷旧卷,使之条理清晰,便于稽核,依你之见,当如何着手?”
这问题已超出寻常生员应对范围,近乎实务咨询。满堂生员都屏息看向林湛。
林湛起身,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学生浅见,或可分三步。一曰‘分类’:可按纠纷类型,如争界、占产、赎典、继承等,将旧卷初步归类;再按所涉乡里、年份细分。二曰‘摘要’:每案抽取关键信息,如当事人、争议焦点、主要证据、前次处理结果、现存疑点等,录于简表——类似前日学生所用之‘一览表’,但项目或需调整。三曰‘标序’:将摘要表格依类编号,与原始卷宗对应存放。如此,日后查阅,先看摘要表,可知大概;需细究时,再调原卷。或可节省翻检之劳,亦防卷宗污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法琐碎,需专人耐心为之。或可选拔细心书吏,加以训练,订立规程,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杨知县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林湛不仅提出了方法,更考虑到了执行的人力与持续性,思虑相当周全。
“善。”杨知县颔首,“读书明理,更当通晓事务。你能由一案而思及全局,且虑及施行之细,甚好。县学课业之余,若有心,可多向王书吏请教钱谷刑名之实务。衙中旧卷,若得许可,亦可查阅参详,于你学问当有裨益。”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允准生员查阅县衙旧卷?这是何等信任与期许!徐文斌脸色微变,低头掩饰眼中妒色。张裕则悄悄对林湛竖起大拇指。
李慕白抬眸看了林湛一眼,又垂下眼帘,笔下临帖的速度,似乎快了几分。
课后,杨知县单独将林湛留下,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戒骄戒躁、扎实进取之类的老生常谈,但语气亲切,显是真正上了心。
走出明伦堂,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铁柱早就等在外面,见林湛出来,扑上来拍他肩膀:“湛哥儿,你可真行!县尊大人当着这么多人夸你,还要让你看衙门的卷宗!这下咱们‘青云之友’里,你可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周文渊也微笑道:“林师弟今日应对,沉稳得体。杨县尊此番期许,分量不轻。”
王砚之从县衙方向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色:“林兄,家父让我告诉你,杨县尊已吩咐下来,准你闲暇时去户房查阅非机密的旧案例卷,还让家父从旁指点。这可是破例了!”
林湛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夸奖,更是一扇门的开启。透过这扇门,他能更真切地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肌理,理解那些书本之外的、鲜活而复杂的运行规则。
“多谢砚之兄,多谢王叔。”他郑重道。
傍晚回到家中,王氏听铁柱眉飞色舞地讲述今日县学之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湛儿,县尊大人看重是好事,可你也别太累着,衙门里那些陈年旧事,看着都头疼……”
林大山则闷声道:“听县尊的话,好好学。但也别太出头,稳当点。”
林湛笑着应了。晚饭后,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墙上那张李学政所赠的古琴,又看了看桌上那份“一览表”的草稿。琴音清越,意在养心;表格明晰,志在理事。这两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此刻在他心中,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未来将要行走的、一条既需情怀又需实干的道路。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新立的楣杆,杆顶的朱红木斗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更远处,县城方向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日,缓缓画上句点。隔壁灶间,传来王氏收拾碗筷的轻微磕碰声,和大丫低声哼唱的不知名小调,混合着柴火余烬的暖意,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书房清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