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一只红耳鹎跳到窗台上,踩了些雪,染了几分的凉。
窗棂格扇的影子倒在小鸟的身上,像是个漂亮的笼。
啾啾啾,小鸟却不喜欢,振翅一展,虚影困不住它的自由。
它飞走了。
尉迟珩眨了眨眼睛,收回望出去的目光,确认自己能看得见了。
冰雾草的毒解了。
她坐起身来,长指扫过身边的床榻,像是在看笑话一样,没忍住扬起了嘴角。
桌上的茶还很热,是谁走的时候换的?那桌上的包袱,又是谁留给尉迟珩的?
好冷,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忘记穿鞋了。
尉迟珩又笑,索性赤着脚坐下,喝了口茶,打开了桌上的包袱。
里面放着前夜尉迟珩随手给了那人御寒的大氅,是幽青的颜色,银线暗纹,绣了几个蝴蝶在腰带上,并非尉迟珩寻常会穿的样式。
这几日借了舞姬的身份她才会穿这样繁冗的衣服,如今既是解了毒,也用不上了。
用不上的东西就该丢掉,丢不掉的,便锁到柜子里。
尉迟珩把大氅放到一旁,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封信,和......一个缝得还算仔细的药包。
那信上说,药包是给尉迟珩疗愈箭伤的,烘热了贴着能维持许久,对伤了的筋骨很好。
信上还说,记得伤好了,尝尝她酿的梅花酒。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动笔,又必是个左撇子,连行文的顺序都反了过来。
只是意思倒表明得清楚,念念叨叨了好几行后,又让尉迟珩别记挂她,也别记挂酒了,快走。
她甚至说自己在港口给尉迟珩留了船票,去哪里都可以。
【天地辽阔,你还能看许多事,见许多人,不要想我,砂砂。】
【我也不会想你的。】
簌簌簌簌。
靠着走廊的第二扇窗被风拍了几下,小幅度晃了晃。
那是尉迟珩与白燕仪约好的信号。
尉迟珩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又是簌簌两下。
尉迟珩闭上眼,拾起茶壶的盖子,轻轻磕了磕杯沿。
“就知道你在。”白燕仪很快进了屋,火急火燎,“港口来了钱家的船,送的食货瓜果,规格很大,我让人混上去看了。”
她坐下后伸手要茶,却是尉迟珩扣着那壶玉竹汤,不让白燕仪喝。
“怎么的,不给吃不给喝,还要我给你跑腿是吧?”白燕仪又想起昨夜没吃够的杏仁饼,“我真是欠你的。”
她从袖子里找出新鲜拿到手的单子,“那上面果然有个小仓是铺了冰放红莓的。”
尉迟珩先前凭白提到这个,白燕仪还没想明白为何,现在倒是知道了,这家伙从来比别人要精了许多。
“我已经叫人等在码头留意了,走吧。”白燕仪觉得若是长公主通敌的证据就在这钱家船上,那就得快点查。
这尉迟珩怎么还没有反应?
长公主尉迟雅内外受宠,可不是抓几个人证就能扳倒的,若是得了未拆的香囊,紧着这一天照着伙计们供出的方子对照查实了,呈到御前或可一搏。
但必须要快。
香料不能等,尉迟珩的归期不能等,长公主也不可能让谁有机会等。
时不再来。
“尉迟?”白燕仪拧着眉头,“你不舒服?那交给我吧,你不要乱走动了。”
冰雾草的毒就是这样不可捉摸,换了别人就算只是一半毒性也绝无毅力像尉迟珩这样东奔西走。
遑论还要动脑子算计,事事抢先一步。
但尉迟珩的样子看起来并不痛苦,不是毒症重的样子。
她更像是,很单纯地发冷。
非毒发之外力,而是由内自外地散出了一身的寒意。
“呃......”
这感觉让人莫名压抑,白燕仪距她本不过半臂,此刻却忍不住退了几步,觉着屋中恍若天凝地闭。
一丝寒风掠过,她惊识这风竟是半点也不萧瑟,比之站在尉迟珩身侧,白燕仪更想到外头让冬雪暖一暖自己。
“尉迟啊,船,你心心念念的船到港了。”白燕仪又提醒。
尉迟珩置若罔闻,只是问:“可有船走?”
她抬眸看着白燕仪,直接把人家看愣住了。
雾蒙已退,尉迟珩的一双眼睛透着冷,溢着凉,光瞥一眼都能把人从血肉里抽干出来。
如珩玉取自冰窟,若云端陷于白雪。
“你能看见了?不是......”白燕仪抓起她的手探了一下脉。
毒真的退了。
冰雾草的邪寒蚀肉跗骨,尉迟珩一夜之间就解了?
“可有船走?”尉迟珩不答,又生硬地问了一遍。
......
有没有船走这个事,虞绯临也很想知道。
她向来是火一样的性子,人生经历又有些特殊,等不起许多事情,故而养成了这样利落到冲动的风格。
但在砂砂身上,她却总是拖。
虞绯临舍不得。舍不得只是与砂砂解了毒,舍不得砂砂迷寐中叫她别走。
舍不得又再陪了两个时辰,然后一觉待到了天将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