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想象里,皇后此刻肯定正靠在榻上,虚弱的起不来床,病美人般的柔美。
然而,当她一脚踏入明华宫,她发现她又想错了。
皇后站在廊下,东厢房的窗前,扶着孕肚,一脚踩着栏杆,透过窗户面容严肃的看着窗前。
屋内传来郎朗读书声。
沈沁:......
实在不是沈沁胆小,只是皇后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像她上学时候的教导主任了,她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问:“皇后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还盯着窗内,严肃道:“盯着他们温习功课。”
沈沁咽了下口水,“哈哈,皇后教子有方。”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一回头看到沈沁,立刻笑起来,“我说谁,原来是沈女史来了,快请进,请进!”
沈沁第一来多少有点拘谨,干笑着拍了个马屁,“要不说还是得亲母后,早先在养居苑就听皇上说皇子们调皮,难带得很,太后都管不了,但是你瞧现在多乖!”
皇后也温和的笑:“太后那是隔代亲,没法教训他们,我是亲娘自然不一样了。”
沈沁没带过孩子,一知半解的点点头。
皇后见她好像没有懂,又道:“这教育孩子么!切勿急躁,要有耐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比如......”
就比如现在大皇子瑜链正站在厢房竹帘后面,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四处窥探,大概是听到沈沁来了,想出来玩。
皇后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拔高声音道:“瑜琏!”
大皇子打了个哆嗦,仗着有外人在,撒娇道:“母后,我想吃好的,我想出去玩——”
皇后不吃这一套,怒道:“不行!休沐一共才两天!昨日没看着,叫你偷跑出去玩了一天,今天还不温书!明天等着打手板吧你!”
“母后——”
皇后抄起窗台上的戒尺,眯起眼睛,凶道:“我数三个数,一,二——”
瑜链回去了。
沈沁:......
皇后放下戒尺,将腿从栏杆上放下来,正了正衣衫,一转脸,换了个人似的,柔声道:“沈女史,孩子不听话,让你见笑了,咱们快进屋用午膳吧。”
余光一瞟,见瑜琏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瞧,“啪”的一下将戒尺放在窗台前,中气十足道:“看什么看!赶紧做你的功课!做不出来,下午加餐的那顿糕点就别想了!”
瑜琏赶紧缩回脑袋。
沈沁:......
可见,无论哪朝哪代,在辅导孩子做作业这件事情上,都是没有温柔可言的。
皇后终于转过身,亲亲热热挽起沈沁的胳膊,一行人进了殿中。
沈沁两世身边都没有怀孕的人,她此刻看着皇后挺着大肚子,感觉她比这世上最柔嫩的花都要柔弱,她扶着皇后走到座位前,偏皇后自己不觉得,裙摆一撩,就坐下了,期待道:“快让本宫看看食盒里是什么?”
沈沁掀开盖子,食盒中有两道菜,一道色泽明黄,酱汁浓郁,另外一道摆得整整齐齐,与寻常鸭肉没有区别。
盖子一打开,一股甜酸气息扑面而来,皇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沈沁介绍说一道是咕咾肉,一道是话梅鸭,都是酸甜口的,“皇后您先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咕咾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每一块表面都裹着油亮红棕的酱汁。
传统咕咾肉是用菠萝做衬菜,古代运输困难,菠萝只在云南一带有,皇城里自然寻不到,沈沁便用冰糖山楂代替了。
沈沁特意问过太医,孕期能不能吃山楂,太医说山楂寒凉,本不该吃,但人是杂食动物,任何食物只要不过量,都是可以吃的。
所以沈沁只在里面放了三四颗山楂,用来点缀。山楂与同色的肉块堆在一起,不分你我,看起来一样的充满食欲。
皇后先将筷子伸向咕咾肉,放入口中甫一咀嚼,便惊喜的望向沈沁,“竟是酥脆的!”
由于肉块表皮裹着酱汁,看起来软滑,没想到一口咬下,外皮酥脆,里头嫩滑,分外可口。
咕咾肉反复炸过,非常酥脆,又用酱汁炒制,酱汁完全与肉块融为一体,渗进那层表皮里,所以吃起来不是掉渣的那种酥,而是一种软酥,非常有嚼头,外表吸收了山楂的酸和甜,肉块在口中翻滚咀嚼时这味道充分的被舌头捕捉到,酸中带甜又压不掉肉的醇香,可以最大限度刺激味蕾,打开胃口。
单吃这道菜或许有些过于有滋味,皇后立刻着人盛了米饭来,咕咾肉放在米饭上,酱汁将晶莹剔透的米粒也浸染成红棕色,色彩诱人,肉块的酸甜配上米饭的软糯劲道,每一口都充满了层次感和惊喜。
皇后就着咕咾肉吃了小半碗米饭,这才想起另一道菜话梅鸭。
话梅可是皇后最近最爱吃的小食,但用来与鸭子同食可是头一次。
那话梅鸭是放了话梅在整鸭肚子里烹煮过的,话梅单吃,光是想想那模样就使人齿间泛酸,放入鸭子里,经过了高温烹煮,话梅的味道充分与鸭肉结合,也是另一种去腥的过程,鸭子内层渗进了青梅天然的清香酸甜的味道,蒸煮过程中外皮是用放入各种香料与佐料的酱汁水反复浇淋过的,这样做出的鸭子,外皮咸香,里层酸甜,肉质鲜嫩紧实,无论酱汁还是鸭肉都回味甘美。
鸭肉肥腴嫩滑,既有话梅的酸甜,又有香辛料的香味,口感妙不可言,咀嚼的每一口都酱香扑鼻,既解了油腻,还润燥健胃,非常适合夏季吃。
皇后就着这两道菜吃了一整碗米饭,这在这几日算是很多了,她身旁的嬷嬷夸赞道:“还得是沈女史,娘娘这才恢复了些胃口。”
沈沁笑道,“皇后若是喜欢,那我便每日送膳食过来。”
皇后虽觉得这样有些过于劳烦沈沁,但为着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还是没有推辞,只是叫人去找了她一套华贵头面来,赠与沈沁。
沈沁怎好意思,推辞道:“我天天围着灶台转悠,哪用得上这样华丽的头饰。”
皇后便笑着劝她,“哪有女孩不爱美的,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沈沁只好收下,她越发觉得皇后平易近人,温柔可人,怪不得皇帝这么喜爱媳妇呢!
她不知道的是,皇后这人出身武将之家,自小舞枪弄棒,最烦满头珠翠,可当了皇后,按制内侍省每季都要打新头面送来的,皇后私库里头,已经头面摞着头面,一套套都积灰了,也不见有人问津。
所以皇后逢人便送头面,也不管那钗子环佩什么造型,凤凰还是牡丹,是否逾制,非常舒心就送金饰头面,一般舒心就送银饰。
总而言之,只要在皇后跟前转悠过的内外命妇,妃嫔友人,做事妥帖的女官,就没人没得过皇后的头面!
沈沁正抱着那金饰感动,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犬吠,接着一条白色的小狗脚底打滑冲了进来,趴在皇后跟前一阵叽叽歪歪。
皇后心疼得不得了,摸摸狗头,“富贵,没事了?”
一旁嬷嬷道:“兽医刚刚来过,灌了绿豆汤,这才刚起了点精神,就寻着找您来了!”
富贵这狗的名气,沈沁这个穿越人士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遭过文妃不知多少次毒手,竟还活力四射,沈沁忍不住投去了敬佩的眼神。
同时也很奇怪,文妃那么多黑暗料理都躲过了,这是遭受了什么值得灌绿豆汤呢?
“富贵怎么了?”
皇后叹息道:“别提了,富贵这狗贪嘴,别的狗碰见新奇玩意儿得先闻闻嗅嗅,富贵儿不,他张嘴就咬,这不是......”
皇后指着窗前那花,道:“看着这花了,上去就咬了一口,然后就蜇了似的,嗷嗷乱叫,泪流不止,嘴巴肿成两个大......”
说话间,富贵儿也顺着皇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看到那花,顿时想起了伤心事,扑过去对着那花狂吠了起来,那架势,要用狗的口水喷死它一般!
皇后看到了,赶忙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去把那花搬走,千万别再叫富贵看到了。”
嬷嬷依言走过去,手刚放在花盆沿上,就听到身后一声清脆的“等等——”
皇后和嬷嬷不自觉望过去,就见沈女史两眼直勾勾盯着那盆花,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就在大家错愕时,她又站起来,直直的冲过来,连椅子绊了脚都没有察觉到。
等到离那盆花近了,才听到一声恍如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从她口中传出,“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