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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刚蒙蒙亮，赵清平就跟着沈沁出了门，夏季天亮得早，路上行人自然也多，没法像上次那般趁人少时纵马，而且长兴坊集市也近，二人选择了走路出行。

要生炉、摆桌椅，沈伯父沈伯母先行一步。这时只有沈赵二人并肩而行。

沈沁走在里侧，赵清平在外侧。

沈沁三五不时就要侧头瞄他一眼，也不说话，扫一眼然后飞快的移开目光。

这么明显，赵清平不可能察觉不到，“......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这话突兀得沈沁一愣，不解道：“我笑什么？”

赵清平挑眉看了她一眼。

沈沁瞬间明白了，“你是说你被当成公主那事......”

赵清平眯起眼，沈沁立刻缩着脖子截断话头，小声嘀咕道：“这有什么值得笑的？你母后自己思念女儿到了魔怔的地步，你父皇为了让媳妇舒心编造了一个天大的谎言，他自己都不敢面对媳妇的怒火，结果一朝撒手人寰，留下这苦果让你一个小孩子独自承受，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件事情里，你分明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

这就是现实版的爸爸带娃，活着就好。

一个坑娃的爹，一个盛怒的娘，外加一个漠然的亲哥，和一个素来不合，搞皇宫霸凌的异母兄弟，给了赵清平最黑暗的、无法释怀的一个夜晚。

从父母掌上明珠、天之骄女，到被人耻笑、幽居深宫的王爷，其中的过渡也就这么一晚而已，毫无防备，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是个人都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

“这也就是得亏你不是那小心眼的人，不然非得黑化一下给他们看看，谋逆篡位不至于，少说也得叛逆一下，性情大变一个让他们瞧瞧后果！”

可是他都没有，他还是这么温善的一个人，被人绑回皇城也不作妖，安安分分待在养居苑，也从没对太后说过什么重话，想离开就折腾自己，迁怒别人最多罚点月俸，按照古代人的标准，这得是个性子特别好的上位者了。

而用沈沁这个现代人的眼光看，赵清平除了嘴巴臭点，脾气差点，傲气了点，人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单就肯跟她一块摆摊这一块，就甩出别人一大截！换了哪个王爷肯啊！

沈沁的嘟囔一声不落的进了赵清平耳朵里，他停下脚步，瞥向沈沁的目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其实这正是他感到委屈的地方，这些年在北疆，每逢换季，他都会收到远从千里之外的皇城送来的各种东西，其中各种珍奇物件、补品自不必说，还有应季的衣物等，夏季是薄凉锦衣，冬季是斗篷大氅，没有一次迟过，皇城到北疆路途遥远，要准时送达，必要从前一季就开始准备。

每逢那贴着皇家封印的箱子进了院子，他舅舅都会催着他试衣服，然后感叹真真是合身，一寸都不差。

赵清平心里哪能不明白，这里面都是太后的歉意以及思子之情，他有时候也会想，大约太后也明了了他的委屈，只是她不会说。

太后不说，他身边的人更不敢说，敢这么大大方方讲给他听的，大概也就沈沁一人了。

她不仅讲给他听，还凑到他身边小声劝他呢，“王爷，我瞧着吧，太后大约也是后悔了，哎，俗话说，母子哪有隔夜的仇，要不然，咱们大人有大量，就甭计较了！”

赵清平：“......”

赵清平伸手推开她的脑袋，“太后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帮她说话。”

沈沁嘿嘿一笑，“倒是也没有什么，就是未雨绸缪而已，我帮太后办成了这么大的事，来日万一您出宫了，不用照顾您，我也好去求个恩旨什么的，早些出宫去建一番事业啊！”

她说的事业就是创建美食街，赵清平张了张口，压下一句什么没说，而是道：“我本来也没有同谁计较过。”

沈沁纳闷道：“那你当年为什么去边疆，还一走就这么多年？”

“你以为我想走？我那是不得不走。”赵清平白了她一眼，见沈沁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又解释道：“当时的情景，我还是离开些时日比较好。”

沈沁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她立刻明白，留在皇城，整日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太后未必会当回事，说不定还会越看他越不顺眼，赵清平也必然不会再低头了，久而久之，相看两厌，母子之间必然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怨气越来越重，心结越来越深。

曾经温馨的一家人走到那般境地，必将成为一生之遗憾。

与其这般，倒不如索性大病一场，离开皇城，在长久的思念中，太后倒想起了昔日的温情时光，也忆起了他的好。

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非得失去一回，才能懂得珍惜！

“那莫非你的病也是装的？”沈沁扬高了声调问道。

赵清平摊摊手，算作默认，“这一招很奏效，我走了没多久，皇城的人就来信，母后特赦了流云殿的宫人，还要将她们送到边疆继续伺候我，我听到消息时，就知道母后她——想明白了。”

“鱼芷她们后来自然也没来，她们都十八九了，边疆苦寒之地，没得耽误了人家，就让她们留在皇城的王府里，到了岁数都找了好人家嫁人了。”

沈沁插了句嘴，“你不是没有王府吗？”是他要留宿她家时说的，沈沁可一直都记得。

赵清平咬了下舌尖，“宸王府，我哥那。”

“哦。”沈沁又拐回来，“那林嬷嬷呢？”

这件事情里，除了赵清平就数林嬷嬷最无辜，沈沁是现代人思维，她代入一下，要是一手养大自己的嬷嬷被亲妈打死，那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法释怀。

赵清平双手放在脑后，仰起头，往前走了几步，“林嬷嬷不是母后打死的，那日廷仗时，太后是吩咐人留了情面的，只是隐瞒我身份这样大的事情，合宫都看着，不惩处是不行的，那伤看着厉害，其实只破了些皮，林嬷嬷是跟着母后陪嫁进宫的，年岁本来就大了，那年秋天不慎感染了风寒，人才走的。”

沈沁点了点头。

虽说是这样，但林嬷嬷去世，赵清平是最伤心的，这些太后都知道，可是那时太后并没有来流云殿探望他，赵清平便知道，他同太后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索性借着这件事，离开了皇城。

给他们母子二人留些思考的余地，如若太后态度一如那晚，那么赵清平大概真的这辈子就在外面飘着了，还好，并没有。

“那毕竟是亲娘和亲哥，又能怎么样呢？”赵清平语气很无奈，好像拿他们很没办法似的。

沈沁发现赵清平根本无需谁安慰，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开解得明明白白的。

也或许他只是不愿跟最亲的人计较，换个角度想，这应该也算是一种豁达吧。

沈沁正这样想，又听赵清平叹了口气，“当然了，完全不怨也是不可能的，现在让我跟母后立时母慈子孝是绝对办不到的！哎，我已经决定留在皇城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沁：“......”

沈沁追了两步，反复确定道：“你决定留在皇城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