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那株杏树下,仰头看着焦黑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丫。杏花深处……深处……是指树洞里?还是树根下?
她绕着杏树走了一圈,忽然发现树干背面有一处凹陷,像是被火烧过后形成的树洞。洞不大,勉强能伸进一只手。她蹲下,将手探进去。
指尖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她用力一扯,扯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成一朵杏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认得这枚玉簪——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最爱的首饰,从不离身。可那夜,母亲头上明明戴着它,怎么会……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推她入井前,匆匆将这枚玉簪藏进了树洞。母亲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留下这枚玉簪,是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也是信物?
她翻转玉簪,看向簪身。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夜”。
是母亲的字迹。
沈寂夜握着玉簪,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五年了,她从没哭过。那夜在井底没哭,被救出后没哭,入宫后没哭,看着仇人时没哭。可此刻,握着母亲留下的这枚玉簪,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蹲在杏树下,抱着那枚玉簪,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烬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许久,泪流尽了。沈寂夜擦干眼泪,站起身,将玉簪小心地收入怀中。
“殿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密奏里被涂黑的那个名字,您知道是谁吗?”
萧烬看着她,目光复杂:“本王猜得到,但不敢确认。”
“是谁?”
萧烬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先帝。”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离魂散用于宫中数人,其中竟有……竟有先帝?长公主给先帝下毒?为什么?那是她的亲兄长!
“若真是先帝,”萧烬继续说,“那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长公主,就说得通了。他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质问,是对峙。”
“可长公主为什么要……”
“不知道。”萧烬摇头,“但这世上能让一个人毒害自己亲兄长的,无非两样东西:权,或者命。”
权?长公主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要什么权?命……谁要她的命?
沈寂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起刘岐山临死前说的话:“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如果长公主给先帝下毒,那她就是弑君之罪。一旦曝光,整个皇室都会震动,江山社稷都会动摇。这就是“足以颠覆大胤”的秘密。
可父亲留下的密奏里,并没有直接指认长公主下毒,只说离魂散被用于宫中数人,“其中竟有”后面被涂黑了。是谁涂黑的?父亲自己?还是别人?
“有人动过这份密奏。”萧烬也想到了,“涂黑的墨迹比正文深,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着被涂黑处边缘,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字的残笔。笔画繁复,像是“先”字的上半部分。
先帝。真的是先帝。
沈寂夜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萧清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想起她那句“小丫头,有些东西,挖出来,只会脏了自己的手”。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她知道沈寂夜在查什么,也知道查到最后会查到什么。
“殿下,”周砚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有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将油纸包、玉簪收入怀中,闪身躲到残墙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几骑人马从巷口拐进来,马上之人皆着玄色劲装,脸蒙黑巾——玄鸦卫。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废墟前,四处张望。
“有脚印。”那人蹲下查看地面,“新鲜的,不止一个。”
“搜!”
玄鸦卫四散开来,在废墟中翻找。有人走到杏树下,踢了踢那堆被翻开的泥土,蹲下查看树洞。
“空的。有人来过。”
为首那人脸色阴沉:“追。他们跑不远。”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沈寂夜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被萧烬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果然,片刻后,马蹄声又折返回来。那人在巷口勒马,回头看了废墟一眼,才真正离去。
“走吧。”萧烬起身,拉着沈寂夜从残墙后绕出,沿着巷子疾行。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三人上车,车夫扬鞭,马车飞快地驶离。
车厢里,沈寂夜靠在车壁上,浑身发软。怀中那枚玉簪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像母亲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殿下,”她开口,声音疲惫,“接下来怎么办?”
萧烬沉默片刻:“密奏里提到‘宫中数人’。若先帝是其中之一,那另外的人呢?是谁?”
沈寂夜心头一跳。她想起长公主指甲根部的黑线,想起萧烬说过长公主素来身体康健,却总说自己“心悸失眠”……难道她自己也在服用离魂散?不,不会,那是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神智错乱,她那样清醒狠辣的人,不像。
除非……她服用的是解药,或者某种可以抵消毒性的药物。
“殿下,”她忽然道,“长公主指甲根部的黑线,是长期接触离魂散的迹象。但她本人并无中毒症状。这说明——”
“说明她一直在服用解药。”萧烬接上她的话,“或者,她本人就是制毒者,早已对毒性有了抗性。”
制毒者。长公主亲自配制离魂散?她一个金枝玉叶,怎会精通药理?
除非……有人教她。
刘岐山。刘岐山是太医院副院判,精通药理,又是长公主的人。他从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一步步接近父亲,窃取药方,改良毒药。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授意的。
“刘岐山只是个棋子。”沈寂夜喃喃道,“真正下棋的人,是长公主。”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砚忍不住问,“毒害先帝,对她有什么好处?”
萧烬没有回答。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单调的“咯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沈寂夜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碎片翻涌:父亲的手札、密奏、玉佩、玉簪、长公主的镯子、先帝的遗诏……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她忽然睁开眼:“殿下,您说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长公主,密谈一个时辰。那之后,长公主就开始培植势力、组建玄鸦卫。为什么?”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她在怕。”
“怕什么?”
“怕有人发现她做过的事。所以她必须培植势力自保,必须控制朝中许多人,必须在事情败露时有能力对抗一切。”萧烬顿了顿,“可她还是漏了一环。”
“什么?”
“你父亲。”萧烬看着她,“沈院判发现了她的秘密,留下了证据。她灭了口,以为万事大吉。但她不知道,证据不止一份。她更不知道,沈院判的女儿还活着,而且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沈寂夜攥紧袖中的玉簪。
“柳芜。”萧烬忽然唤她。
她抬头。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萧烬看着她,目光沉静却炽热,“也是你父亲的,你母亲的,沈家三十七口人的。所以——”
他伸手,握住她攥着玉簪的那只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沈寂夜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座危机四伏的皇城。而真相,才刚刚撕开一角,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