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刘岐山收信后,当夜就将信烧了。但有人看见,他烧信之前,反复看了很多遍,还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刘岐山知道了什么?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沈寂夜脑中飞速运转。兵部驿丞,押送药材,死于山匪……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拼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批被动了手脚的药材,根本就不是送去北境的。或者说,送去北境的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在别处。
“周录事,”她开口,“那批‘问题药材’,最后送到了谁手里?”
周砚一愣:“当然是北境守军。”
“不。”沈寂夜摇头,“我是说,从太医院发出到抵达北境,中间有没有可能被人调换过?”
周砚看向萧烬。萧烬缓缓道:“你是怀疑,那批掺了过量幽陀罗的药材,根本没有送到北境,而是被人中途截下,用在了别的地方?”
“奴婢只是猜测。”沈寂夜垂下眼,“若真凶的目的是构陷沈家,他们只需要‘证据’——那批药材就是证据。至于药材本身去了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让人相信,沈家企图用这批药材毒害北境守军。”
萧烬沉默良久,忽然道:“周砚,去查永徽八年冬,北境守军收到的所有药材,每一批的入库记录、使用情况、剩余数量。另外,查当年那批药材的押运路线,沿途经过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是。”
周砚领命而去。萧烬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只翡翠镯子,忽然问沈寂夜:“你为何不要那镯子?”
沈寂夜一怔:“奴婢……”
“说实话。”
她咬了咬唇:“奴婢怕那镯子上有东西。”
萧烬眼中闪过一道光:“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但长公主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赏赐一个素不相识的医女。她给的东西,奴婢不敢要。”沈寂夜顿了顿,“而且,她看奴婢的眼神……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萧烬沉默片刻,拿起那只镯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镯子通体碧透,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翻转过来,看向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辨认那行字迹,脸色骤然变了。
“殿下?”沈寂夜心头一紧。
萧烬没有回答。他将镯子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这镯子内侧,刻着‘永徽三年,赠清晏。兄玄’。”
兄玄。先帝萧玄。
沈寂夜脑中“嗡”的一声。先帝赠给长公主的镯子,长公主却拿来赏赐一个医女——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警告她,也警告萧烬:你们查的事,与先帝有关。再查下去,就是与整个皇室为敌。
“殿下……”她不知该说什么。
萧烬转过身。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容,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本王说过,”他慢慢走回案边,拿起那镯子,“这宫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死。”
他看着镯子内侧那行字,目光幽深如井:“可本王从没想过,那个最大的秘密,藏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沈寂夜忽然想起刘岐山临死前的话:“沈长青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他死前,交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若现世,足以颠覆整个大胤。”
先帝赠镯,长公主珍藏二十年。这镯子里,藏着什么?
“柳芜。”萧烬忽然唤她。
“奴婢在。”
“那东西,必须尽快拿到。”他将镯子收入袖中,看着她,“长公主今日来,不只是试探。她在告诉我们,她手里有更大的牌。一旦她出牌,我们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寂夜明白他的意思。那“足以颠覆大胤”的秘密,是长公主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她可以用它自保,也可以用它杀人。而现在,她把它亮了出来,就是告诉他们:别逼我。
“殿下,”沈寂夜忽然道,“那东西,或许不止一件。”
萧烬看她。
“家父留下的,是一样。先帝留下的,是另一样。”她缓缓道,“刘岐山说家父‘知道的太多’,长公主说先帝‘藏起来的秘密’。如果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秘密的两面,那么——”
“那么,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就是破解那个秘密的钥匙。”萧烬接上她的话,眼中亮起光。
钥匙。玉佩。东厢地窖。
沈寂夜忽然想起,那枚玉佩内侧,也刻着字。很小,很浅,她一直以为是工匠的印记。此刻,她猛地从怀中取出玉佩,对着烛光,仔细看向内侧。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字:
“杏花深处”。
杏花深处。这是什么意思?杏花是母亲最爱的花,父亲书房窗外就种着一株。杏花深处……是指那株杏树下?
“杏花深处……”萧烬也凑过来看,喃喃念道,“你母亲喜欢杏花?”
“是。父亲书房窗外有一株,每年春天开得很盛。”
“那株杏树,还在吗?”
沈寂夜一愣。沈家废墟里,那株杏树还在吗?大火烧了房屋,但树……树或许还活着。
“奴婢不知。”
萧烬看着她,目光灼灼:“明日,本王陪你去沈家废墟。”
“可是长公主那边……”
“她越盯着我们,我们越要做她想不到的事。”萧烬冷冷道,“她以为我们会等,会怕,会缩回去。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明日就去。”
沈寂夜心头一热,屈膝行礼:“多谢殿下。”
萧烬扶起她,手触到她的手腕,忽然一顿。他看着她腕上那道疤,目光复杂。
“这伤,”他轻声问,“真是爬树摔的?”
沈寂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晚,奴婢躲在枯井里,右腕压在井壁上,整整一夜。天亮后被人救出,骨头已经错位,愈合后就成了这样。”
萧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动作极轻,像怕弄疼她。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沈寂夜说。但眼眶却忽然发涩,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萧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以后,”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疼了。”
沈寂夜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烛光摇曳,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心里。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驶远,宫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但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明日,他们将踏入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去寻找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
而秘密的钥匙,就握在她手心里——那枚刻着“杏花深处”的玉佩,和她腕上那道永不愈合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