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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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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张医正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周录事去了有一会儿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推开。周砚冲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殿下,批条……不见了!”

“什么?”

“贵戚取用卷宗里,永徽九年三月所有记录都在,唯独长公主取月见草的那张批条,被人撕掉了!”周砚将卷宗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明显的撕痕,“纸张断口还很新,墨迹晕到下一页——是最近才撕的,最多不过三五日!”

萧烬眼神一凛:“三五日前……正是本王请旨重查此案的消息传出之时。”

沈寂夜盯着那处撕痕。纸张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能看出撕得很急,连带下一页纸都被扯破了一角。下一页是另一位妃嫔取珍珠粉的记录,墨迹被水汽晕开,模糊成一片。

“看守藏书阁的是谁?”萧烬问。

“是内务府派来的两个老太监,耳背眼花,这几日天冷,常躲在内间烤火。”周砚咬牙,“属下已让人去叫了,但恐怕问不出什么。”

“不必问了。”萧烬的声音冷下来,“能在这时候撕走批条,说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的动向。打草惊蛇了。”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卷宗、批条、令牌,忽然问:“柳芜,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寂夜抬起眼。萧烬正看着她,目光深沉,不再有之前的试探或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托付的专注。这一刻,他不是靖王,只是一个在迷雾中寻找方向的人。

“对方撕毁批条,恰恰证明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批条虽没了,但太医院药材出库必有底单,御药房那边也会有领用记录。长公主要用十两月见草,不可能全部入丹,必有剩余。查她宫中近五年丹药消耗,以及……她身边人的身体状况。”

“什么意思?”周砚皱眉。

“月见草若与赤焰藤同用成‘离魂散’,长期接触者,眼白会泛淡金,指甲根部有细微黑线。”沈寂夜缓缓道,“这是毒物浸入血脉的迹象。若长公主宫中真有人配制或使用此毒,必会留下痕迹。”

萧烬眼中闪过一道光:“你能辨认?”

“奴婢曾在古医书中见过记载。”

“好。”萧烬点头,转向周砚,“安排一下,本王要见长公主。”

“殿下,这……”

“名义就用本王新得了一株百年雪山灵芝,想献给姑母养颜。”萧烬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申时。你随行。”

他又看向沈寂夜:“你也去。以医女身份,替长公主请平安脉。”

沈寂夜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垂下眼:“是。”

萧烬没再多说,拿起玄鸦令,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柳芜。”

“奴婢在。”

“爬树摔伤,记得用‘三七粉’调酒外敷,不留疤。”他声音很轻,“这是当年沈院判教本王的方子。”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风雪又起。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周砚和张医正开始收拾卷宗,低声议论着什么。沈寂夜站在原地,右手腕上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从疤痕深处扎出来。

她低头看去。那道浅褐色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凸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三七粉调酒。父亲的确常用这个方子。他也曾握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说:“阿夜,以后莫要爬那么高了,女孩子留疤不好看。”

可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爹爹,我不怕留疤,我要像你一样当大夫,疤是勋章!”

父亲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却有泪光。

“当大夫啊……”他摸摸她的头,“当大夫好,治病救人。只是这宫里的病,有时候……不是药石能医的。”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柳芜?”张医正唤她,“发什么呆?收拾一下,该回去了。”

沈寂夜回过神,将桌上的卷宗一一合拢。在整理到那本记载萧烬起居的笔记时,她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翻开最后一页。

“殿下松手,仰天苦笑,道‘罢了,你们都一样的。’”

你们都一样的。

指的是谁?长公主?父皇?还是……这宫里所有戴着面具活着的人?

她合上笔记,放进箱子最底层。指尖触到暗格的位置,那里还藏着那只空瓷瓶。萧烬给的冰魄露,萧烬提的三七粉,萧烬记忆里那个递糖的小女孩。

碎片越来越多,却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景。

周砚锁好檀木匣,抬头看她:“柳芜姑娘,明日去长公主府,万事小心。”

“多谢周录事提醒。”

“我不是提醒。”周砚目光深邃,“我是觉得,你好像……知道得太多,也陷得太深了。”

沈寂夜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这个年轻的刑部录事有着猎犬般的敏锐,他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奴婢只是尽本分。”她平静地说。

周砚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耳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下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宫殿楼阁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沈寂夜裹紧棉衣,走在回掖庭的路上。宫灯尚未点燃,长长的宫道沉浸在暮色与雪幕中,仿佛没有尽头。

经过御花园的梅林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林边。

是萧烬。他独自一人,没有打伞,墨狐大氅上已积了一层雪。他就那么站着,仰头望着梅枝上零星绽放的红梅,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沈寂夜停住脚步,想绕道,却听见他说:

“过来。”

她只能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殿下。”

“你看这梅。”萧烬没有回头,“开在最冷的时候,人人都赞它傲骨。可若有的选,它或许更愿开在春日,不必受这风雪摧折。”

沈寂夜不知如何接话。

“柳芜。”他忽然唤她,“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是幸运,还是不幸?”

“奴婢……不知。”

“本王也不知。”萧烬转过身,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但本王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么深,那么沉,像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明日,跟紧本王。”他说,“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慌,也不要信。这宫里的真话,往往藏在最像谎言的地方。”

说完,他抬手,拂去大氅上的雪,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

沈寂夜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渐渐堆积。寒意渗入骨髓,但更冷的是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不安。

长公主萧清晏。玄鸦令。月见草。离魂散。

还有萧烬那句“你们都一样的”。

她仰起脸,让冰凉的雪花落在眼皮上。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父亲,母亲,沈家三十七口人。

明天,她就要走进那座可能藏着所有答案的府邸。

而答案,或许比谜题更可怕。

雪愈下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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