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九年三月初七,晴。七殿下咳疾又作,刘院使拟方‘玉屏风散’加味。殿下拒服,言‘苦甚’。予以蜜饯佐之,乃尽。”
“四月十二,雨。殿下习射归来,腕骨挫伤,肿若蟠桃。予捣栀子粉调酒外敷,夜深时潜去探望,见殿下倚灯读《孙子》,眉目沉静,全无白日躁气。少年老成,殊为可叹。”
“五月初三……殿下问予,宫外杏花可谢否。予答早谢矣。殿下默然良久,道‘总归要看的’。不知何意。”
沈寂夜指尖发凉。这笔记的主人,称呼萧烬为“殿下”,能近身照料,应是太医院女医官或宫中女史。永徽九年,萧烬十五岁,尚未封王,住在宫中。
她继续往下翻。记录琐碎,多是萧烬的饮食起居、小病小痛,偶尔夹杂着对天气、花草的感慨。笔触细腻,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怀。直到最后一页:
“永徽十年腊月十九,大雪。沈院判之事,殿下闻之震怒,摔碎茶盏,掌心割伤甚深。予为包扎,殿下忽握住予手腕,力道极大,目中有血丝,问‘姑姑,你说这宫里,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予骇不能言。殿下松手,仰天苦笑,道‘罢了,你们都一样的。’自此,殿下再未召予近身。”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沈寂夜合上本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永徽十年腊月,正是沈家案发之时。萧烬当时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因此疏远了贴身照料之人,为什么?
她将笔记放回原处,又翻了翻箱内其他物品。几卷针灸图谱、一些晒干的草药标本,最底下压着一只扁平的锦盒。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极精致的杏花,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一的粉线,绣工灵秀。帕子中央,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帕子底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笺。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因年岁久远而晕散,但仍能辨认:
“杏花落尽,不见故人。烬。”
字迹瘦劲凌厉,与笔记中“殿下”二字旁的批注笔迹相同——是萧烬亲笔。
沈寂夜盯着那个“烬”字。这是他的字,明渊是名。他为何写这样一句话?给谁?这方染血的帕子,又是谁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纸笺折好,连同帕子放回锦盒,盖好箱盖,刚坐回书案前,周砚便推门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
“找到了。”他将一册泛黄的记录簿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永徽八年秋冬,负责幽陀罗炮制的药工共三人。其中一人,名叫陈四,在沈家案发前三个月,因‘失足落井’身亡。另两人,一人在案发后调离太医院,不知所踪;剩下一人,如今在御药房当差。”
张医正惊醒:“陈四?我有些印象……是个老实人,怎会落井?”
“记录上只说‘意外’。”周砚翻开簿子,指向一行小字,“但这里备注:陈四落井那晚,有人看见他在药库后巷与人争执,对方身形高大,披斗篷,未见面容。”
沈寂夜心脏一缩。她想起枯井,想起井底潮湿的泥土气。
“还有,”周砚看向她,目光锐利,“柳芜姑娘推测得没错。我查了当年炮制房的药材进出细目,发现幽陀罗炮制那几日,药库曾‘临时增补’一批辅料,其中包括二十斤蜂蜜——酒制幽陀罗根本用不到蜜。这批蜜的批条,是沈院判签字核准的。”
张医正猛地站起:“这……这岂不是坐实了沈院判参与篡改药方?!”
“未必。”周砚摇头,“批条上的签名,我比对过沈院判其他手令,笔迹相似,但起笔处有个极细微的顿挫差异。刑部有专人鉴字,我需将批条原件调出,才能确定真伪。”
沈寂夜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父亲签名时,习惯在“沈”字最后一笔轻挑,那是他年少时临帖养成的毛病,母亲常笑他“带刀”。若是模仿,很难注意到这个细节。
“周录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似真人,“当年案卷中,可提及这张批条?”
“没有。”周砚眼中闪过一道光,“这份辅料记录,被归入‘日常耗用’杂项,与本案卷宗分开放置。我也是翻查旧档底单时才偶然发现。”
有人故意将关键证据藏匿在琐碎文书里。若不是周砚心思缜密,若不是她提出“炮制环节”的疑点,这张批条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得周砚的脸半明半暗。“此事关系重大,在确认批条真伪前,不宜声张。”他看向张医正和沈寂夜,“今日所言,还请二位保密。”
张医正连连点头。沈寂夜也低声应“是”。
周砚将记录簿锁进抽屉,起身:“今日先到此。明日继续。”
他推门离去。张医正收拾东西,看了眼窗外:“雪越发大了,柳芜,你早些回去。”
沈寂夜坐着没动:“奴婢还想再整理一会儿药方。”
张医正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裹紧棉袍走了。
耳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炭火将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她起身,重新走到那个木箱前,打开,取出锦盒。
杏花帕。染血。那句“不见故人”。
萧烬在沈家案发时的震怒,他对“真与假”的质问,他疏远贴身之人的决绝……还有腰间那块似曾相识的玉佩。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中浮现,但她不敢细想。
将锦盒放回原处时,她的指尖触到箱底一角,有块木板微微松动。她用力一按,木板弹起,下面竟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物:一只小巧的瓷瓶,白玉质地,瓶身无纹。
与昨日萧烬给她冰魄露的那个瓶子,一模一样。
沈寂夜拿起瓷瓶,拔开木塞。里面是空的,但瓶口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是萧烬身上的味道。
这瓶子为何会藏在沈家案相关文书的暗格里?是笔记主人所藏,还是别人放进去的?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白玉触感温润,却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窗外,夜幕彻底落下,雪还在下,簌簌地敲打着窗纸。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藏书阁的铜钟敲响,戌时了。
她将瓷瓶放回暗格,盖好木板,锁上木箱。吹灭蜡烛,推门走入风雪中。
雪夜寂静,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走得很慢,右腕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
经过西侧院时,她停下脚步。老梅树下,石桌上覆了一层雪,昨日试药的痕迹已被彻底掩埋。但她仿佛还能闻到那碗药汁的辛辣,还能看见萧烬站在这里,用那双结了冰的眼睛看着她。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痛。
她继续往前走。掖庭的灯火就在前方,同屋的医女们大概已经睡下,或者还在窃窃私语。她会回去,躺在那张冰冷的通铺上,睁眼到天明,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玉佩,那方染血的帕子,那只空瓷瓶,还有周砚发现的批条……碎片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方向聚拢。而漩涡的中心,站着那个月白锦袍、墨狐大氅的身影。
靖王萧烬。
他究竟是谁?是偶然被卷入的皇子,是幕后推手,还是……别的什么?
沈寂夜推开掖庭的门。暖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脂粉和汗味。医女们果然还没睡,见她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铺位,脱下沾雪的外衣,躺下,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摊开右手。腕上那道疤在夜色里看不清形状,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条蜈蚣,永远趴在那里,提醒她那场大火、那口枯井、那三十七条人命。
以及,那个或许知道真相的人。
她慢慢握紧手掌。
雪落无声,长夜漫漫。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