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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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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夜。

晨起时,掖庭的屋顶、井沿、枯树枝头都积了寸许厚的白,宫道被太监们扫出两条湿漉漉的灰痕,像巨兽在雪地上扒开的两道伤口。沈寂夜端着铜盆去井边打水,冰碴子浮在桶面,手指浸进去,刺痛直钻骨髓。

同屋的医女们挤在廊下窃窃私语,见她出来,声音陡然低下去,几道目光粘在她背上,又迅速移开。她们在谈论靖王请旨重查旧案的事。一夜之间,这消息像雪片般飘满了六宫二十四衙门的每个角落。

沈寂夜掬起冰水拍在脸上。寒意刺得皮肤发紧,却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过来。她慢慢擦干脸,对着水盆里摇晃的倒影看了看——还是那张寡淡的脸,眉眼平静无波,唯有唇色因寒冷微微发紫。

很好。她需要这张面具。

早膳是稀粥和腌萝卜。她安静地吃完,收拾碗筷时,管事的郑嬷嬷掀帘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柳芜,收拾一下,随我去太医院正堂。”

满屋寂静。所有医女都停下动作。

沈寂夜放下碗:“是。”

“带上针囊。”郑嬷嬷补充,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刘院使亲自点的名。”

从掖庭到太医院正堂,要穿过三道宫门。雪还在下,细密的颗粒被风卷着,直往领口袖子里钻。郑嬷嬷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日快,沈寂夜沉默地跟着,目光垂落在青石路上那些被踩化的雪泥印。

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沉香的混合气味。上首坐着太医院院使刘岐山,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藏在浮肿的眼皮底下,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他左手边坐着张医正,右手边空着一张椅子。

堂下还站着三人:两名药童,还有一个沈寂夜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六品文官。他站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正凝神看着墙上一幅《内经图》。

“人带来了。”郑嬷嬷躬身。

刘岐山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沈寂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久些。“柳芜,昨日试药,你辨出回阳散药性过峻,可还记得?”

“记得。”

“说说看,如何过峻法?”

沈寂夜垂眸,将昨日所言复述一遍,又补充:“若遇真阳外越之危症,此方或可争一线生机;但用者需气血未衰,且服药后须以冰敷关元、涌泉二穴,导热下行,否则阳亢化火,反噬心脉。”

堂内静了静。张医正捋须的手停在半空,那年轻文官也转过脸来,目光带着审视。

刘岐山脸上看不出表情:“这些道理,谁教你的?”

“奴婢在藏书阁整理医案时,读过前朝王焘的《外台秘要》,中有类似记载。”她答得平静。这是实话,三年来她几乎翻遍了太医院藏书阁所有典籍,那些尘封的手稿、残卷,有些连医正们都不曾细看。

“过目不忘,倒是难得。”刘岐山慢慢道,话锋一转,“靖王殿下昨日递了折子,奏请重审五年前太医院沈院判通敌一案。陛下已准了。”

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沈寂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抵住掌心。疼。她需要这点疼来维持面上的平静。

“此案牵连甚广,殿下需要太医院协助调阅旧档、辨识当年涉案药方。”刘岐山继续道,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粘稠,“太医院指派三人协理。张医正是其一,周录事是其二——”他看向那年轻文官。

周录事拱手:“下官周砚,刑部派驻太医院录事,职责所在。”

“这第三人,”刘岐山目光重新落在沈寂夜脸上,“需得熟悉药性、通晓古籍,且心思细密。张医正举荐了你。”

沈寂夜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刘岐山:“奴婢身份低微,恐难当重任。”

“殿下说了,不论出身,但求实务。”刘岐山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当年案卷的摘录副本。你们三人今日起,便在藏书阁旁的耳房办公,十日内,将涉案所有药方、药材往来记录梳理成册,呈交殿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柳芜,你虽为医女,但此事若办得好,或可破格擢升为女医官。这是机缘,莫要辜负。”

沈寂夜垂下眼睫:“奴婢遵命。”

走出正堂时,雪下得更大了。周砚走在最前,步履生风,张医正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什么。沈寂夜落后几步,目光落在周砚的背影上——刑部录事,为何会常驻太医院?这职位本身就不寻常。

藏书阁耳房已收拾出来,三张书案呈品字形摆放,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宗。窗户糊了新纸,光线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炭盆烧着,但屋里仍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药草气息。

周砚径直走到主案后坐下,开始翻阅最上面的一册卷宗。他动作很快,手指翻页时几乎不带停顿,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个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张医正轻咳一声:“柳芜,你负责整理药方部分。当年沈院判被指通敌,主要罪证有三:一是他开具给北境守军的防疫药方中,混入了一味‘幽陀罗’,此物少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幻,有通敌资敌之嫌;二是他私藏禁药‘离魂散’配方;三是太医院药材库曾丢失一批军用金疮药,追查线索指向沈家。”

沈寂夜听着,手指无声地抚过卷宗边缘。纸页脆黄,触感粗糙。

“我们先从药方入手。”张医正搬来一摞册子,“这是永徽八年至十年,太医院所有外派药方的副本。幽陀罗入药的那张,应当就在其中。”

三人开始工作。耳房里只剩下翻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沈寂夜打开第一本册子,永徽八年春,江南疫病,太医院拟“清瘟汤”……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寻找那个名字。

沈长青。她的父亲。

她找到了。永徽八年冬,北境军中寒疫,沈长青拟“祛寒扶正散”,用药十二味,最后一味是“幽陀罗,三分,酒制”。

三分。这是镇痛的标准用量,且需酒制以减毒性。处方合规,有两位副院判联署,太医院用印。单从这张方子看,毫无问题。

“周录事,”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卷宗中说幽陀罗‘过量’,可确认当年军中实际收到的药包里,幽陀罗分量是多少?”

周砚从案卷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刑部存档记载,北境退回的药包中,幽陀罗含量为一钱。”

三钱为一两,一钱已是处方量的三倍有余。

“药包从太医院发出,到抵达北境,中间经手几人?”沈寂夜问。

“太医院药库执事一人,兵部驿丞两人,北境军需官一人。”周砚答得流利,显然早已熟记,“四人皆在案发后受审,均称未曾私自拆换。”

“那么,”沈寂夜抬起眼,“有没有可能,有人在药材源头做了手脚?幽陀罗在太医院库存中,是以原药形态存放,还是已经炮制好的饮片?”

周砚眼神微动。他放下笔,身体前倾:“说下去。”

“若是原药,入库出库皆需称重记录。若是饮片,炮制过程中,多掺入一钱同类药材,外观上几乎无法分辨。”沈寂夜翻开太医院药材账册,“永徽八年秋,药库采购幽陀罗五十斤,记录为‘原药,须酒制’。同年腊月,这批幽陀罗全部炮制完毕,入库登记为‘酒制幽陀罗饮片,四十八斤七两’。”

她将账册转向周砚和张医正:“原药炮制后会有损耗,五十斤原药得四十八斤七两饮片,损耗率在正常范围内。但若有人在炮制时,额外加入一钱未经记录的幽陀罗原药,混入这五十斤中一起炮制,最终成品重量几乎不变,却能让每一包分装出去的药包里,幽陀罗含量都轻微超标。”

张医正倒吸一口凉气:“这……若真如此,必是太医院内部之人所为!”

周砚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我去调当年药库炮制房的轮值记录。”

他推门出去,带进一阵冷风。张医正搓了搓手,看向沈寂夜的眼神复杂起来:“柳芜,你怎会想到这一层?”

沈寂夜重新垂下眼,翻动账册:“奴婢只是觉得,若沈院判真欲通敌,不会用如此明显、一查便知的方式。他若是蠢人,也坐不上院判之位。”

张医正张了张嘴,最终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耳房里又恢复寂静。沈寂夜继续翻阅卷宗,一页,一页,那些熟悉的字迹刺得眼眶发涩。父亲开方有个习惯,每味药后必注炮制方法,字迹工整如刻。她看见“当归,酒洗”,看见“黄连,姜汁炒”,看见“附子,炮,去皮脐”……一个个字像活过来,在纸上跳动,变成父亲坐在书案前挑灯夜书的身影。

喉头有些哽。她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压下了那股酸涩。

窗外天色渐暗,雪光映得屋内一片惨白。周砚还没回来,张医正伏案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沈寂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箱子没上锁。她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是更多散乱的卷宗、手札,有些甚至不是太医院的公文,像是私人笔记。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不是医案。是起居注式的记录,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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