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柳树的柳,荒芜的芜?”
“是。”
“名字谁取的?”
沈寂夜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人清醒。“奴婢不记得了。或许是入宫时,管事姑姑随意取的。”
静了一瞬。风卷过院墙,带起几片残叶。
“随意取的名字,倒很贴你。”萧烬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是讽,“柳性柔韧,荒芜之地亦可生。只是——”他顿了顿,“太过柔韧,易被风折;太过荒芜,寸草难生。”
他说完,转身便走。墨狐大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弧,露出腰间佩玉的一角——青白玉镂雕螭龙纹,玉质温润,雕工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凌厉锋芒。
张医正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虚汗:“靖王殿下今日怎会来西侧院这等偏僻处……”
沈寂夜慢慢直起身。胃里的灼痛已被冰魄露化去大半,余下的隐痛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时不时窜起一点刺痛。她望着萧烬离去的方向,月门洞开,露出后面一截空寂的宫道。
“张医正,”她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哑,“方才那第四碗药,药渣可还在?”
“在煎药房。怎么?”
“奴婢想去看看配伍。”她垂下眼,“既是试药,当知根底。”
张医正犹豫片刻,点头:“也好。你去吧,今日不必再试第五碗了。”
煎药房在后院东厢,窗棂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室内光线昏暗。药炉已熄,瓦罐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沈寂夜凑近,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赤焰藤、血竭、附子、肉桂……都是大辛大热之品。但那一缕甜腥气,来自另一味药——西域鬼面莲。此物极罕,父亲当年也只藏有三钱,言其“可通阴阳,然毒性诡谲,非万不得已不用”。
太医院从何得来?又为何要将如此凶险的药材,用在试药医女身上?
她正凝神,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稳,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是练武之人特有的节奏。她迅速将药渣放回,退至阴影处。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修长挺拔。那人在窗外停了片刻,似乎也在嗅闻空气中的药味。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不疾不徐,像某种试探,又像无意识的动作。
沈寂夜屏住呼吸。她能看见窗外人衣袖上的暗纹——云雷纹,唯有亲王可用。
是萧烬。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寒风穿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嘶鸣。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沈寂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终于,人影动了。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沈寂夜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住药台,右腕旧伤处传来阵阵钝痛。低头看去,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她闭上眼。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冲天火光、凄厉惨叫、母亲推她入井时冰凉的手指、枯井深处腐朽的泥土气……还有,还有那枚玉佩。青白玉,镂雕螭龙纹,被她攥在手心,棱角刺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猛地睁眼。
不对。方才萧烬腰间那块玉,纹样、玉质……与记忆中的那块,太过相似。
是巧合吗?皇家用玉规制森严,螭龙纹并非靖王独有。可那种雕工的锋芒……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
她整理好情绪,走出煎药房。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又要下雪了。几个小太监抱着东西匆匆跑过,见到她,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又迅速低头走开。
沈寂夜面无表情地回到医女居住的掖庭西南角。十人一间的通铺,她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同屋的医女们还没回来,屋内空寂,只有寒风从窗纸破洞钻入的呜咽。
她坐到铺边,从枕下摸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首饰脂粉,只有几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旧书残页,一枚边缘焦黑的玉佩,和一把三寸长的银针。
指腹摩挲过玉佩上的螭龙纹。五年了,纹路早已被抚得光滑,可那股灼热感仿佛仍烙在掌心——不是玉的烫,是那夜火的烫,是血浸透玉石后某种诡异的温热。
窗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人声。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向陛下请旨,要重查五年前太医院那桩旧案。”
“沈院判通敌案?不是早结了吗?”
“谁知道呢。殿下刚从北境回来,立了军功,圣眷正隆……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声音渐远。沈寂夜捏着玉佩的手指,骨节泛白。
重查沈家案。萧烬。
她想起那双结了薄冰的眼睛,想起他叩在窗棂上的三声轻响,想起他腰间那块似曾相识的玉佩。
风雪将至。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那里有一道更深的疤,藏在血肉之下,无人可见。就像她的真实姓名,就像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冤魂,就像那夜大火焚尽一切后,留在灰烬里的一缕执念。
夜还很长。而她,已等了五年。
不介意再等一个冬天。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无声地贴在窗纸上,很快化成一滴湿痕,像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