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男闻言顿时目露贪婪,嘴唇一碰,吐出一个数字。
瞎子的眉毛在蒙着眼眶的黑布上拧成了一个结,他说:“贵了,上次那个都没有这么贵。”
“不贵。”商贩男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笃定,“她才十五,你想想你买回去能用多少年?少说十年,多的更是二三十年,你算下来一年才多少钱?再说了……”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瞎子的耳朵边,可墨染青还是听见了,“这种哑巴,不会跑,你见过镇上有哪个哑巴跑了的?她跟人说不了话,跑也跑不掉的。”
瞎子沉默着,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上哑女的手,“便宜两成。”
商贩男立刻露出嫌恶不屑的表情,口中却说:“行行行,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便宜两成就便宜两成。不过这个不行,我给你换一个。”
瞎子摇了摇头,“就要这个。”
商贩男看了那个哑女一眼,又看了瞎子一眼,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行,那就这个。”
瞎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些银块,递给商贩男。商贩男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然后将银块塞进了袖子里。
见他将钱接过之后,瞎子的手慢慢移到哑女的手腕上,哑女的手腕很细,细到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握满。他握着她的手腕,像是握着一根绳子,牵着哑女从板车上下来。
哑女的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板车边缘,疼得她浑身颤抖,可她发不出声,只是低着头,跟着那个牵着她的瞎子一步一步走进人群当中,走过长街,走进无目镇深处那不见光的窄巷当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在脸上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表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得就像是日升日落,像春种秋收,像无目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演一次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到不愿再去看的戏码。
赵望舒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个哑女被牵走的背影,看着她的脚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拖着,像是一头被牵住了鼻子不会反抗也不懂反抗的耕牛。
“墨姐姐。”她小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一种源自于身体深处,最原始的悲伤和愤怒,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进了一根刺,忍不住说:“她们好可怜。”
商贩男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赵望舒,看着她那双绿幽幽的竖瞳,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她身上穿着的漂亮精致的衣裙,油腻的笑容重新挂回到脸上。
“小姑娘,你说错了。”他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辈在语重心长地教导不懂事的小孩:“她们不可怜,她们是自愿的。”
赵望舒明显一愣,“自愿?”
“对,自愿。”商贩男点了点头,伸手指着板车上那些哑女,“你问问她们,是不是自愿的。”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所有的哑女都圈了进去。
哑女们低着头,没有人看他,她们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紧闭着,像是一道被焊死的门。
“小姑娘,你可能不太了解她们的情况,这些哑女在外面也是活不下去的。没有人要她们,没有人给她们一口饭吃,我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给她们找到一个好去处,让她们能够吃饱饭活下去。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话的时候,厚厚的嘴唇一张一合,流畅的字句一声声吐露出来,牙都没有磕到一下。大概是曾经用这套话说服过很多人,也说服过自己,说得太多太久了,多到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墨染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再次落到板车上那些哑女身上,那个最瘦弱的女孩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裙的布条,绞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巴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如若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察觉到。
墨染青收回了目光,看着商贩男。
“她们真的是自愿的吗?”她问。
声音不大,那些拄着盲杖的瞎子歪了歪头,侧着耳朵捕捉这个声音。
商贩男的笑容也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墨染青身上,像是在审慎着什么,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好不好对付”,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在无目镇这种地方,像她这样眼神清亮,衣着精致华丽的人,一看就是外来人,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老练,“姑娘,你这话问得……”
他摇了摇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被人误解之后,虽然无奈但还是愿意耐心解释的宽容,“她们不会说话,可她们会点头啊,你问她们是不是自愿的,她们若是点头,那就是自愿。我又没有绑着她们来,更没有拿刀架在她们脖子上,她们自己愿意跟我来,愿意被卖到这无目镇上,愿意在这里活下去,你说这不叫自愿,那什么才算是自愿?”
他转过身去,面对板车上的哑女,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们,是不是自愿的?”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哑女们坐在板车上,像是一尊尊被遗忘在荒野当中,被风吹日晒太久后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