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是无目镇的人。”赵无眠有些含糊地说道。
“她是无目镇的人?”赵望舒的语气当中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镇上的人需要黑水不是直接来找阿兄拿就可以了吗?”
那刚才的哑女为什么要来偷偷取黑水?
除非她根本就拿不到,墨染青思索着。
除非她来找赵无眠拿黑水,赵无眠根本就不会给她,除非她想要黑水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冒着这样的风险来偷拿一罐黑水,她想用它来做什么?
“也许是有什么难处吧。”赵无眠再次说,“有些人不方便来府上。”
赵望舒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在她看来是合理的,在她心中那个干净的世界里,一个人“不方便来府上”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可以是不好意思开口,怕给人添麻烦,这种理由在她看来是成立的,是不需要追问可以理解的。
“她好可怜。”赵望舒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再次说道。
“好了,黑水已经取好了,我们回去吧?”赵无眠显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墨染青。
墨染青点头,“先回去再说吧。”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沉沉的水潭,像是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将人拉入深渊。
一路无话,三人各自思量。
马车拐过山坡,无目镇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在眼前,正午的阳光照下来,没有云层遮盖,没有树叶添荫,就那么毫不留情地晒着无目镇的每一寸土地。
墨染青远远地听见了声音,无目镇惯常的铃铛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嘈杂声。男人粗粝的说话声,带着某种她听不太懂的急切,还有踩在青石板上沉闷杂乱的脚步声。
赵无眠勒住了缰绳,马车在镇口停了下来。
赵望舒下了马车,将手搭在额头上,眯着那双绿幽幽的猫眼往街道上张望,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习惯,骤然看到这么多人,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一只被突然丢到强光底下的猫。
“好多人呀。”她惊呼道,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知所以然的好奇。
墨染青也下了马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人确实很多,镇口这条街道上,黑压压地围满了人。粗粗看过去,全是男人,全是眼蒙黑布的盲人,他们站在街道两边,有的拄着盲杖,有的什么都没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脸上的表情都是无一例外的鲜活和专注。
街道中间听着一辆木板车,比他们坐的马车要大得多也结实得多,车上挤着十几个年轻的女人,像是一筐刚被人从地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掉泥土的白菜。
墨染青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折扇的扇骨硌着她的掌心,坚硬冰凉,像是一断被人折断的骨头。
一个男人站在木板车旁边,正在跟一个拄着盲杖的瞎子说话。
那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色绸衫,胖脸圆圆,见人便是三分油腻的笑,他的眼睛是完好的,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出生在无目镇的人。
男人的嘴唇很厚,上下嘴唇一碰,圆滑的话就出了口:“这个能吃苦。”
他拍了拍木板车里一个女人的肩膀,女人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你看这手……”他说着就抓起女人的手,举起来给那个瞎子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干惯活儿的。”
瞎子伸出手,摸上女人的手,他摸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背到掌心,每一根指骨,每一条纹路都细细摸过。
女人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自己的手被一个陌生男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死水里已经被命运泡烂的麻木空洞。
“多大年纪?”瞎子问。
“十五。”商贩男说。
“会不会做饭?”
“当然会,洗衣做饭,劈柴挑水,这些活儿她们全部都会。”商贩男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你放心,我来这儿这么多年了,你们镇上买回去的,就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好。”
瞎子终于松开了女人的手,想了想问:“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