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沉,一道影子落下来,遮住了晚霞。
花晓月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暮色下,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她面前。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衣袍,还有那温润沉静的气质。
花晓月的呼吸都放轻了。
是云晓山。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花晓月想站起来,腿却麻得厉害,踉跄着就要栽倒。
云晓山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
“当心。”他说。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花晓月又涌上泪意。
她努力站稳,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云阁主……”
云晓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怀中抱着的画卷,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她站在晚霞里,瘦瘦小小的,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的花。”
花晓月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云晓山从袖中取出一朵栀子花。
洁白如雪,纯净无暇,馥郁芬芳。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昨夜放在西十二宫台阶上的那朵栀子花。
她早就无暇顾及那朵栀子花了。
云晓山伸出手,将那朵栀子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不要哭。”他说。
花晓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朵花落在她的发间,轻,柔,如梦似幻。
心脏在鼓动。
“花晓月。”他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稳稳地落在她心上,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云晓山看着她,“你可愿随我苦修山水画?”
花晓月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这一句话像是从山顶传来的钟声,嘹亮悠远,瞬间荡平了她内心所有的嘈杂不安。
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啊。
她拼命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跟上。”
花晓月一愣,然后抱紧怀中的画卷,快步跟了上去。
晚霞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青白的衣袍上,落在她鬓边那朵纯白的栀子花上。
这一日的黄昏下,她所有的卑微都被人稳稳接住,落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笔亮色。
仙门三派这一次的选拔彻底结束,下一次又是三十年之后了。
紫云殿,人去楼空。
贵妃愣愣地看着花盆里那株枯萎的花苞,然后命人落了紫云殿的门锁。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机会仅有一次,抓不住便再也没有了。
宫闱深深,且自宽心。
依照余不归的遗愿,素和流光将她葬在了葬花谷,回到藏锋阁后才收到一封信,送信的是一只雪鹄,通体雪白,双翅张开时有丈余宽,它们在这片雪山繁衍了数千年,是藏锋阁的邻居。
阁主:
见到信时,料想已是日暖春深了吧。
莫要难过。
这句话在我心中藏了许多年,从我第一次见你站在风雪中时,便想对你说了。那时我尚且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见你一人立在苍穹之巅,背影比山更孤绝。
我想与你说话,又怕惊扰了你,就像害怕惊扰了枝头上的雪,只敢站在你身后,没想到这一站就是九十年。
那时我便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站在那里,风雪便绕道而行,他什么也没说,我便觉得没那么冷了。
后来我便一直站在你身后,从此风雪不再迷眼,只要你一回头,就一定能够看见我。
只是你从来不曾回过头,一直向前迎着最烈最冷的风。
如今我要走了,再不会扰你。
我的剑无药最怕冷了,人与剑意念相通,不知我死后还能否与她意念想通。如果可以,今后就让她继续陪在你身边吧,若是不愿就和她的前辈一样,将她葬在沉剑池吧。
我这一生,能够来藏锋阁一趟,真好。
能够遇见你,真好。
能够站在你身后,真好。
那怕你不回头,也好。
此生足矣,来世……
算了,我与你不说来世,此生足矣。
你莫要难过。
若是有空,记得每年折一朵花到我墓前,我要开得最美的那一朵。
记得不要折葬花谷的花,谷主会打人的。
余不归绝笔。
雪落无声,素和流光站在藏锋阁的庭院中,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不远处的冰池中,无数柄剑密密麻麻地插在里面,离他最近的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走过去,将剑拔起,轻轻抚过那根红绳。
许久。
低头,准备将剑收回剑鞘中,不经意间看见剑身内侧有一行小字。
他仔细看过去,那是一句诗。
“人间无药驻流光。”①
素和流光睫毛轻颤,伸手轻轻抚过那七个字。
抚过每一个笔画的凹痕。
心头不知为何,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