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岩还是迟了一步,等她到场的时候,相关人士已经被请进领导的办公室谈话了,抬头一看,三楼的门关得紧紧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王泽乔的工位附近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扫荡,有笔和摆件还滚到了她的桌子底下。
赵艺葳把椅子滑过来,低着声音说:“刚才,大宝的老公过来闹了,你隔壁的不在,他就把桌上的东西全摔了个稀巴烂,大喊着要见领导评评理,非要把‘奸夫’揍一顿出气。隔壁小王回来一看,备用机和机械键盘都碎成几截了,火也上来了,没闹明白情况呢,上去就和人扭打开了。老王和其他领导收到消息,赶紧下来调和,我那会儿出去洗饭盒,也就是赶上了个尾。妈呀,吓人。”
留在办公室里午休的几个人,全都默不作声,低头戳着自己的手机。
一直到下午的上班时间,聂聪才又出现,回来就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找了一个纸箱,一样一样地往里放。
罗姐按捺不住,问道:“主任,你要走啊?”
“嗯。领导讨论了,要调我去别的所。以后,多半是李姐带着大家了。”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好像这场风波,从头到尾都和她毫无关系似的。
“那,小王怎么样了?”罗姐是想问他打架的伤势。
“年后,所里要成立博后管理办公室,他的业务也会分到那边。”聂聪还是只谈工作,别的一点也不提。
肖岩一听就恼火了——几个领导研究了一中午的处理结果,就是让聂聪卷铺盖走人,降级去其他单位,而事件的另一主要负责人王泽乔,就这么轻轻揭过,甚至还“贴心”地考虑到,他在原办公室会待得不自在,特地给他换个新环境?他到底凭什么?
她在行政楼外追上了聂聪,开门见山,“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但是,不是我。”
聂聪停了脚步,把箱子往上一提,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你还没这个胆子。”
“为什么?”肖岩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地倒出来,“为什么你看得上他?为什么你要铤而走险?你难道就没想过,以他的背景,有一天被捅出来了,倒霉的也只会是你,不会是他吗?”
“肖岩,不要这么义愤填膺,也不要在所里乱讲话。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他的所谓‘背景’?业务调整本来就在规划之内,领导处理问题也是很公正的,更是念在我这些年的兢兢业业,要不然,以今天的恶劣影响,完全可以直接开除我——是我自己全部揽下来的。”
“为什么?”她更加闹不明白了,这种事不是你情我愿吗?聂聪就那么喜欢他,甘愿把他的锅也背在自己身上吗?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刻意并且主动的,”看着她震惊的表情,聂聪又笑,“当初,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对象,戴杰飞,听说你们快要订婚了,却突然散了。我当时就在心里想,原来你跟我,终究是不同的,你不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了——相亲、嫁人,和一个只是说不上厌恶的人,耗光一辈子。”
“在这种婚姻和家庭里,我受够了。人生还能烂到哪里去呢?我不怕出一次格,哪怕以我过去重视的所有,为代价。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悬在头顶——我早有预感,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感情算什么?还年轻的时候,我就没有了,可起码我还能感到,我在活着——是我自己哦,在活着。所以,他是谁,不重要,能有人保住他,更好,我也不用因为害了人,自己良心不安了。”
她掂了掂抱在怀里的纸箱,“我还挺幸运的。可能人家手下也留了情,只点了家里那个炮仗,没检举到纪委。加上我自愿负了全责,由所里协调,才保住了一份工作。”
肖岩看着聂聪被纸箱的重量沉到微微佝偻着,却比任何一次下班,都更轻快潇洒的背影,心里一片迷惘。她应该要庆幸,甚至欢天喜地的——她都没来得及落一颗子,就有人替她掀翻了棋盘,干脆利落,同时解决掉了她的两个“心头大患”。可是,她却感到一丝不寒而栗——是谁出的手呢?
她回到办公室,王泽乔脸上带着淤青,手上缠了纱布,在打扫他被摔烂的那些东西,一言不发。整理完了,他也只是在工位上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发会儿呆,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连手机都没拿起来看一眼。
肖岩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人虽然是木楞的,却像是刚来到陆地的鱼,新长出了肺,还没太学会该怎么呼吸似的。
原来,他也只是聂聪找寻自我的“工具人”,亏她听过录音还以为,他俩是有些真感情的——不过,真的没有一点点真心吗?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吧。但他也还是本性难移,关键时候扛不了事,只会躲在人身后,习惯了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第二天,王泽乔就搬到了别的办公室,李姐升了人才办的主任,开会回来,就嚷道:“哎呀,我早就说了我不行,一大把年纪了,都快退休了,哪儿还能当头儿啊?这也就是你们都谦让,倒把我架起来了。”
罗姐笑道:“谁让你资历最深啊,我们就是想争,领导也看不上啊。”
有人敲门进来。李姐热情地把新来的姑娘拉到身边,给大家介绍道:“这位也是‘小王’,总务处临时调过来的,顶我原来负责的那些。小岩,你和咱们原来的小王在管的数据库,也先和她一起弄着吧。现在的一些职责范围呢,确实划分得还不够清晰,等年后春招,新人到岗,博后管理办公室也组起来了,咱们大家再各归各位,好吧。年前就辛苦一点,争取给自己,给工作,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继续加油啊!”
新来的总务处姑娘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你们好,我叫王宜嘉——李姐已经拉我进群了,‘是宜嘉不是宜家’那个,就是我。”
“什么宜嘉、宜家啊,进了这个门,咱们都是一家的了。”罗姐笑道。
崔哥也笑,“唉,现在又剩我一个男的了,更是‘阴盛阳衰’咯。”
肖岩认得王宜嘉,在总务处也有两年了,是王所到任之前进来的,应该不是他家亲戚。果然,她很好相处,即便是不熟悉的业务,也很快上手了,办事从不拖延,什么都跟自己有商有量着来,有时候,她们也一起去食堂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