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天色微暗,夕阳跟在车后,眼前没有大雪。
“你看,你这么缺乏感觉的人,记忆深处,也留下了一阵风,”肖岩轻轻地说,“或许漫长无聊的时间里,只有零星几个能打动人心的瞬间,但在真正意识到之前,谁也没法说,你会记得什么、会被什么击中。所以现在,能有相对稳定的见面,对我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正好,他是个慢热的人。高一,他可能就有关注一个女生,到了高二,他们才慢慢熟悉起来,又是高三在一起的——那还是最容易春心萌动的年纪。我不怕和他慢慢来。”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肖岩笑了,“急也早就急过了。读书的时候,都是自己偷偷摸摸搞的暗恋,也没人管。工作以后,却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关心的对象,整个办公室都急着给我介绍,就处了一个觉得还行的人。你知道吗?我们就是典型的‘打卡式恋爱’,他更被动,那只好由我去按部就班推进步骤,吃饭、看电影、逛商场、去景点、见家长……竟然也走到要订婚了。直到偶然一次梦到了徐甲春,我才想起了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分手以后,就再也没相过亲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认识一个人,在彼此的眼中,我们通常就不再是‘我们’了,而是被拆解成了一块块反复衡量、到处匹配的碎片,我跟他的相处,当然也只会时时刻刻被那个任务左右——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也绝非生活的必需品。”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肖岩睁大眼睛看他,“你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吗?同学里总有女生吧?”
“我上学早,还跳级,她们来找我说话,给我糖吃,我开始以为,是想抄我作业,中学才回过神来,她们是喜欢逗小孩儿吧?”
“……”
“大学的时候,一个学姐频繁和我联系,请我吃饭,帮这帮那的。但有一次在食堂,恰好坐在了她的两个朋友那桌的后面。我听见她们说,学姐是觉得,谈未成年,特别酷。”
“……然后呢?”
“回寝室,听到一个室友对另一个室友说,学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胡子都刮不明白。”
“你冲进去,和你室友吵架了?”
“我进去照了照镜子,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给学姐发了信息,让她以后别打扰我学习了。”
肖岩大笑起来,“这就是你现在刮脸很干净的原因?”
“可能是吧。我本科学的物理,读博相当于跨专业了——别说女生,连男的也没空说话。在校外打工,认识了一个华裔,被拉去了party,进行到一半,他们开始……”
他欲言又止,“有用针管的,有……”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吸入的动作,“很快就发作,吓得我赶紧跑了,胃酸也催吐出来,还是放不下心。那一阵子经常做噩梦,不信任见到的所有人,甚至室友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怀疑是不是趁我不在,往我杯子里放东西了。”
“你这情况有点不对啊,怎么像……没去做个检查么?”肖岩听到这里,突然瘆得慌。车子行驶在荒凉陌生的大道上,光线弱下来,世界暗沉着。
“别害怕——你觉得研究所会引进一个精神病患者吗?”张遇叹了口气,“后来就是疫情,sorry,虽然这是场灾难,对那时的我来说,却像是救赎。一切都在混乱着,我发现,好像大家都有怕的东西了,不是只有我在恐惧了。”
“你出国的时候,才19岁吧?会不会是年纪太小了,遭遇冲击,难免格外慌乱?唉,要是晚一些,成熟一点再出去,说不定就……”
“那样的话,现在,谁给你当丘比特啊?”他转过脸来,终于笑了。
穿过一条隧道,又走了几公里,柏油路就断开了,前方影影绰绰的,像是一片小土堆,也没什么正在施工的标志,好像修到这里,就突然被遗忘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张遇问道:“你在想什么?”
肖岩闭着眼睛,“我在想,徐甲春在美国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的状态吧?”
“放心吧,他的圈子,富足、安定,他会有朋友、有恋人……怎么了?”
“上次吃饭,他不是说,他实验很忙,身体也不太好吗?”
“可之后去了UCSD,不是就轻松多了?”
“也是。”肖岩瘫回椅背上。
“要是介意,你下次问问他不就好了。看他怎么说。”
“我不介意啊,那时候我们又没什么,他谈就谈呗。”肖岩忽然想起梦里的他,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现实中的他,对女朋友只会加倍体贴吧。她心里微微泛着酸。
“所以,为什么要喜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