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手忙脚乱从兜里掏纸,抹掉鼻涕眼泪。忽听到“啪”的一声,一小圈微弱的暖光,在漆黑的屋子里烧了起来。
我猛的转头,徐甲春正席地坐在身旁,撤去打火机,端起一支蜡烛。临时安装的大门漏进寒风,烛光摇曳着,他用左手虚拢着,护住了那一点光亮。
我写得太入迷,音乐也开得大声,完全没感觉到,他竟悄悄进了门,来到我身边。
他笑了笑:“我出门散步,走到这里,看到了楼下的自行车,上来看一眼。”
我做梦似的点点头,关掉了音乐,努力把心神转移到当下的环境中,“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车子?”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仍颤抖着。
“猜的。”
我想了想,又问:“那你就这样随身带着蜡烛么?”
“当然不是。是我看到你一个人在屋里黑着,又下楼去便利店买的——你的魂儿还没飘回来么?
我又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也是这家的业主,当然会有钥匙——大脑中管理“现实”的区域好像停机很久了,还在疯狂启动着。
“要不,先把剩下的写完吧。”
我点点头,转回屏幕,继续敲着:
“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想家的,等我从海上回来……”
“所以,这就是我们出发的意义。离开过家,你才会真正明白,究竟还要不要回去。”
宣宣拍了拍它的肩膀,指着海那边开过来的一个小白点,“你看,船来了,你该出发了。”
打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我吸了吸鼻子,“好了。”
“我没看到前面的——方便么?”
反正,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石珊”。我把笔记本递给他,接过了蜡烛,用卫生纸包住了底部,防止蜡油滴到手上。
他一次次按着向下键,读得仔细。末了,转头笑道:“在短短一篇童话里,寄托了对于人生道路、亲情友情、家乡远方,甚至时间和生死的思考——你的野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有感而发,想到什么就写了。”
“‘离开过家,才会明白,究竟还要不要回去。’这句话对我也很有启发——你有一个很有智慧的朋友。”
我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跳来跳去,叫嚣着要问他:那你呢?你还会回来吗?
他当然没有回答我的心声,只是笑道:“吵完了,哭完了,也写完了,所以现在,要回家么?”
“你……”怎么知道我和家里吵架了?
徐甲春已经站起来,拍了拍长裤,歪头看我,揶揄着:“我不觉得,没发生矛盾的话,那个小伙子会在冬天的大晚上,任由你走出家门。”
我仰起头,暖黄的烛光之中,他的脸庞,好似被映出了别样的感觉,柔和到绚丽,charming to ineffable,明明遥不可及,却近在眼前,简直惊心动魄。
我方才想起我和刘航只存在口头的虚假关系。看来我的假身份造得蛮成功的嘛,虽然此时没戴口罩,但他已经深信不疑了,就不会把我往他认识的人身上联想了吧?
我锤了锤盘得酸麻的腿,吹熄了还剩的多半截蜡烛,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它也收进包里,跟着他走下了楼梯。
“你不骑车子吗?”
“噢,下午就发现有点漏气,不敢骑了,扔在这里的。”
“我看到路边有修车摊,推过去吧,明天去跟师傅说说就好。”
“也行。”明天?明天我大概要去办出国的手续了,交给刘航吧。
我开了锁,他双手扶上车把。
“我来推吧。”发现自己没带手套,夜里风冷,我怕他冻着手。
他只把车头往他那边轻轻一掰,婉转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你们结婚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啊?两……两年了。”
“今天上午,我跟他聊起来,他说有四年了。”
我心里一沉,暗暗咒骂着:这个刘航怎么胡说八道——就算他违反了国家规定早婚早育,但也没这么离谱吧?他今年才21岁呢,说自己17岁结婚,是想告我拐卖未成年吗?
我措手不及,反常地沉默了几秒——已经足够暴露了。徐甲春笑道:“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聊。”
……我又被他诈了?所以,他知道我们对外称的夫妻,是撒谎的?
等等,为什么是“又”?可我暂时想不起来,我还被他诈过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