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有人敲了三声门。

办公桌离门最近的罗姐喊道：“请进。”

徐甲春果然出现在门口。

其他同事就像约好了一样，不着痕迹地搁置了手中的事情，看看进门的他，又看看桌前的我，一副“有瓜吃”的神情——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大家都是怎么把他对上号的。

他缓步走过来，笑着说来交学位证复印件。我站起来，接过文件袋拆开，他轻轻将一个精致的淡粉色手提袋放在了我的桌上，什么都没说——是我吃饭那天向他推荐过的一家甜品店的。

我实在没办法压住嘴角，还是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天那么多防暑的药都是刷了你的卡。”

他既没解释什么，也不客套回来，只是用一双笑眼凝着我——就算知道他一贯对人好，我还是顶不住这种温柔，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我连忙低下头确认文件，无暇仔细辨认那份复印件上的英文字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右侧他的彩色照片。

方脸，白皙，端正，哪怕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极聪明而可靠的青年。

高三，学校特意为一模考试的全市前十，张过贴照片的光荣榜，那也是唯一一次，我可以不用只是仰望他的名字了。

依稀还能辨出原件硬版纸的光泽——他眼镜的黑框换成了细银边，褪去一些青涩，轮廓更分明了。不知为什么，我冥冥觉得，这张照片仿佛有穿越时间的魔力：九年前，那个经过宣传栏时，只能装作不经意才能瞟到一眼，或者夜晚观察过周围没人，才敢偷偷站近，好好瞧上一会儿的女生，现在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看到那张照片了。

我出了神，无意识地抬起手，拇指轻轻抚上了人像，慢慢滑过他的面庞，好像掸去了因藏得太过深久而已落满灰尘的年少心事。忽然，我想起了什么：等等，正主儿貌似就在我身边站着呢！

啊啊啊啊啊啊！我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土拨鼠尖叫，像被火燎到了一样，慌忙移开手指，收起材料，正准备告诉他，接收完成，之后我会放进他的档案里……一抬头，却看到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变幻：逐渐从迷惑转向了然，然后就是开完大会那天，我突然喊住他时，同样的一点戒备。

完了完了，我好容易经营起来的热心开朗老同学的形象，不会就这么全塌了吧……在他的心里，我会不会也成了上学时，那种千方百计惹起他的注意，又按捺不住想得到他的心思，很快暴露了真面目的女孩儿？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办公室，耳朵听见了同事们的说笑，却一句也没放进心里，只是在忐忑着：他能不能信了我最后那句拙劣的找补——“你们照片的清晰度好高”？他有没有体察出我的“险恶用心”？他是不是很失望，我轻易夹带的男女欲望，其实辜负了他纯粹的友善？他会不会再也不搭理我了？

我简直想穿越回片刻之前，最起码要剁掉坏我大事的右手拇指！

坐在班车上，我一面“专心致志”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一面暗暗瞥向车门的位置，寻找他的身影——我们每趟班车只经过三站：早上的第一站，是市中心通向阜南区的“华兴桥”，海洋所是扩大规模后才搬过来的，一些老职工还住在市区；第二站则是我住的相里镇“书香府”，那里人口密集，租金便宜一些；第三站就是市政府建的“人才公寓”，这里紧挨着大学城，离单位只有十分钟车程，各种设施都更高端齐全。

从住房优惠、单位距离和生活丰富性的角度，所里大部分科研人员都住在人才公寓，于是此时此刻的我，只好守在徐甲春日常坐班车的点，仗着自己先上一站的优势，守株待兔了。

我不断地对每一位想坐在我旁边空座的同事说着抱歉，这里已经有人了（还好他们大部分都是搞科研的，我也不认识），而徐甲春刚刚跨上车阶，我就立即微微起身，朝他挥手，“嘿！你来这里坐吧，坐前面不晕车。”虽然不是用喊的，但中气十足——不敢说多的，起码前三分之一节车厢的人是都听见了。

他望了望还剩下的座位和抬头看我们的人群，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坐到了我给他预留的专属宝座上，腰背却挺得直直的，不肯放松下来。

我就是在赌，赌在他心里，不管对我什么态度，什么想法，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公然下我的面子——哪怕他知道我在所里的人际交往极其简单，以至于这班车上可能根本就没有多少认得的人，他还是不会忍心我丢人现眼。

可我却完全没有赌赢的得意：我输了，输在太早露馅，更输在他其实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之前只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凭本能的礼貌和教养对我好，而已。

前排靠过道的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笑着打趣他：“小徐很行嘛，才来几天就有专人帮你占座啦？”看起来是什么头头领导的模样，说着还打量了我几眼，好像在评估我的外在条件够不够格追求他看好的优秀人才。

徐甲春没走心地笑笑，依旧不搭腔，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