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差不多了。
解知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林中夜鸟鸣响,小庙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庙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解知意自空中落下,推开半掩的木门,庙内空无一人,环顾四周“我已赴约,落小姐还不现身吗?”
话音落下,庙内一片寂静。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庙外的荒草丛中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缓步走了进来。
落芷一身白色衣裙,走到解知意面前,微微颔首致意“解仙师果然守信。”
“落小姐也不遑多让。”解知意打量着落芷的神色“深夜约我至此,想必是有要紧话说。现在四下无人,落小姐可以直言了。”
落芷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数息之后“解仙师,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落家在做的那些事,我并非一无所知。”
解知意眉梢微动,没有打断她。
“我兄长……落微承,他在金线楼设宴招待各方修士,表面上是结交朋友,实际上是为那些人挑选合适的猎物。”落芷语速飞快“那些被选中的人,会被带到那座旧阁楼的地下密室,由专人施术抽取妖力,炼化精血。我无意中发现过一次,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报官,却被兄长发现,他将我软禁在兰宛中,派人日夜看守,不许我踏出院门半步。”
“那你今天是怎么出来的?”解知意问。
“我买通了看守我的丫鬟,趁她换班时偷溜了出来。”落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么做等于背叛了家族,但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妖修被害死而无动于衷。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至少还有良心。”
解知意眯起眼瞧着她,半晌没出声。
落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我知道仙师可能不信我,毕竟我是落家的人。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可以带你去找到证据,证明落家所做的一切。”
“什么证据?”
“一本账册。”落芷抬起头“我兄长有一本私账,记录了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从何处捕获妖修,卖给了何人,换了多少灵石,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本账册被他藏在书房暗格中,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我曾经偷偷看过他开启暗格的手法,我可以帮你把它取出来。”
解知意沉吟了片刻“你为什么帮我?”
落芷愣了一下,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们会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把我灭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条活路,玄天宗是正道魁首,若能得玄天宗庇护,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解知意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落芷微微一怔。
“落小姐,你这番话说得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解知意慢悠悠地说道:“只可惜,有一个小小的漏洞。”
落芷面色微僵:“什么漏洞?”
“你说你被软禁在兰宛中,日夜有人看守,那你白天是怎么跑去城外跟那个红衣女子踏青的?”解知意歪了歪头“难不成,你那丫鬟的换班时间正好在白天,让你有空溜出去郊游?”
落芷浑身一怔。
“而且”解知意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无意中发现了一次密室里的勾当,吓得魂飞魄散。可据我所知,那间密室设在旧阁楼地下,入口有暗门,门上还有高阶禁制符文,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更不可能打开,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是怎么无意中发现的?”
落芷后退了两步,嘴唇翕动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知意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吧,是谁让你来给我下套的?是你那个好哥哥落微承,还是那个穿黑斗篷的老东西?”
落芷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解仙师,我错了……是我兄长逼我这么做的!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把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解知意低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行了,别哭了,你演技不错,起来,带我去找那本账册。”
落芷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解知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仙师……你还相信我?”
“我不信你。”解知意淡淡道:“可我需要线索,只要你带我找到它,我可以考虑保你一命,至于以后如何处置你,那是刑堂的事。”
落芷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缓缓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她转身走出土地庙,解知意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坡顶,走出约莫十几丈远,解知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土地庙的方向,又看了看两侧的密林。
林中依然一片死寂,江行舟他们应该还在原地潜伏,没有发出任何信号,说明目前一切正常。
她收回目光,跟上落芷的步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解知意回头,就见土地庙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冲天。
她心头一沉。
江行舟他们还在那里!
“不好!”解知意捞起落芷的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向土地庙疾掠而去。
等她赶到,土地庙已经彻底坍塌,残垣断壁间燃烧着熊熊大火,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无法靠近,手中灵光乍现,寒冰自她身极速蔓延而开,附上卓卓烈火,只是瞬息方才大火便熄灭。
解知意松开落芷的腰,身形一晃便掠入残垣断壁之间。
“江行舟!”
废墟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焦尸,早已面目全非。
在倒塌的神像后方,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行舟半跪在地,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扯出个笑“师姐来得倒快。”
解知意几步上前蹲下身“怎么回事?”
江行舟咳了一声“我们提前布好了阵,一切顺利。但在你离开土地庙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庙底突然爆出一道预埋的火符阵。”
“预埋的。”
无论她今晚来不来土地庙,只要有人踏入那座庙,就会被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