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祁江年在问，祝霜客简短地回答。窗外寒意渐大，屋子里却暖意融融。不知过了多久，祁江年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竟是睡着了。

祝霜客停下修炼，看向床上的少年。

祁江年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睡得很沉，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唇角微微上扬。

祝霜客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摆，又想起白日少年的苦涩神情。

最终还是不忍心离开，认命地在祁江年的身侧躺好，却闻见一股淡淡的沉木香，让人不自觉安心，祝霜客出声安慰道：

“有我在，别怕，安心睡吧。”

祁江年呼吸声渐渐平稳，落雨声淅淅沥沥，连带着祝霜客感到些许困乏。

就在在祝霜客闭眼的那一瞬，一抹纯白的灵气悄然从床边冒出，如果祝霜客此时是清醒的，那他一定能认出这抹初世本源的磅礴力量，但现在，在他闻见那抹祁江年特地向系统兑换的迷香时，他就只能任由灵气融入身体的深处，渐渐沉睡过去。

在祝霜客入梦沉眠后，原本早就睡着的祁江年却慢慢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炽热地看着身边人，唇边的笑意渐显，自言自语道：

“第一次见这样的哥哥呢，真的难搞了不少，不过好在，你重新回到我身边了……”

窗外的雨声伴着雷鸣还在继续，祁江年看着安安静静的枕边人，也想起了祝霜客今天晚上错愕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会知道？

是岁岁心头牵挂，是年年眼底繁花。

惊鸿照影明月人，只一眼胜却浮世万家。

祁江年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小世界是什么时候了，快穿局里有非常严格的等级规定，不同的等级象征这不同的权限地位。他作为局里的执政，自然多几分便利。闲来便借着权限了解各方小世界，在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剧情就注意到了里面的主角————祝霜客。

一个几乎是百分百完美的悲情主角，强大却悲悯，无私奉献，能为了苍生放弃一切，以死向道。

是和他，一个甚至是主系统都判定的所向披靡但冷血无情到极点的，截然相反的人。

初来，主系统给他安排的任务是改变祝霜客为救世而惨死的命运。他刚听还觉有些好笑，吊儿郎当问系统，是菩萨会愿意接纳一把满是污血的利刃，还是指望他能带祝霜客感悟生命宝贵。主系统没有理他的掰扯，万年不变的电子音他专心任务。

于是他来到这方世界，去作了少年陪伴扶持的两小无猜，作少年相见的绝弦知己，青志榜上的棋逢对手，更有绝域涯下的反目成仇，祁江年陪着祝霜客走过各样不同的人生，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他。

可不管祁江年采取什么样的办法，走什么样的道路，祝霜客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走向必然的死亡结局，像是一个彻头彻尾向死而生的人。

像是一场没有解法的诅咒。

作为总局的传奇，这接二连三的失败在祁江年从不失手的战绩里显得尤为突出。他不甘心接续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常常午夜惊梦而醒，独坐在空白的房内，脑海里还是祝霜客身着一袭青衣温和的笑着，寒风孤影，决绝离去。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祁江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心甘情愿地被以爱为名的牢笼禁锢。

由于上次轮回出现了一些意外，导致祁江年这次重生在了错误的时间节点，这让他这次不得不耗费很多时间寻找祝霜客的踪迹。因此当发现依稀灯火下的孤月时，祁江年迅速改变原计划，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祁江年将手撑在祝霜客的两侧，任由发丝交错在一起，借着月色的柔光，小心的描摹身前熟悉的眉眼，这是一个祁江年从未见过的心上人，一个登神之境的祝霜客，一段完全没有他参与过的成长人生。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和祝霜客做过天下最亲密的道侣，也当过最不相干的陌路人，成过亲密无间的伙伴，也作过两厢厮杀的敌手。

羁绊犹如滔滔江水不绝，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祁江年看着沉睡的人，然后，虔诚地落下一吻。

一张泛黄的纸张从祁江年的袖口滑落，这是他上次轮回时察觉的世界漏洞的线索，也是导致轮回出误的可疑根源，他看着这张纸，眼里流出势在必得的野心。

他们是因果轮回之外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相交线，是生死与共的相依，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斩断。

祝霜客，这次，我一定会救下你的。

………………

漫漫黑夜仍是不停的雨，细雨绵绵，倒也静谧。可就在祁江年走近窗边时，本来黑沉的天空劈下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也照亮祁江年在窗边的身影。

这是天道的愤怒。

祁江年一扫在祝霜客面前伪装的怯弱，狂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却丝毫不惧地直视雷暴，嗤笑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子。

…………

在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祝霜客睁开眼，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居然睡着了。

祝霜客其实还保持着许多凡人时期的习惯，不排斥睡觉而且习惯吃正常的食物。有这种习惯其实一开始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毕竟无论是封铭还是奉九戏，在他身边的人，都并没有这种习惯，可他却习以为常，就好像已经践行了很久一样。

吃饭这件事经常被忙碌的事物耽搁，但睡觉对祝霜客来说难度等同于应付奉九戏。主要是他睡眠非常浅，经常会被无关紧要的声音吵醒，使他不得不放弃。

药谷的谷主说他这是思虑过多导致的，让祝霜客少操点心。为此奉九戏甚至一度禁止宗门内的任何大小事物过问叨扰他，但却始终不见成效，往往最多的结果是他在苍山枯坐一整夜，然后清晨带着满身风雪下山。

为生，为民，为救世。

想福，想祸，想旦夕。

祝霜客日复一日地践行着封铭的告诫，奉九戏曾经为了这个事和他大吵过一架，但深入骨髓的认知怎么能轻易更改呢？

可现在……

祝霜客看向还在熟睡的祁江年，少年安安分分的躺在一旁，乖巧得不行，无不告诉祝霜客昨夜是怎样的一场安然好眠。

度过千年朝暮的仙君怎会看不出一二异样，祝霜客一直相信缘分深浅不一。

一个满身秘密的人，接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