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寒彻骨，覆雪的石门在细雨中缓缓开启，温润的光晕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漫出，隐约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祝霜客身着月白竹纹宽袍，云水暗纹在衣袂间流转，墨发未束，沾着几分雪粒，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却难掩如玉风骨。他刚踏出石室，指尖灵力微动，便感知到灵府深处那团黑雾般的命盘又浓重了几分——三百年了，这团预言中的劫雾，终究还是要来了。

“恭贺剑尊出关。”

相子默恭敬的声音从旁传来，他垂着头，不敢直视眼前人。

“掌门已经等候多时，另有封铭真人失踪前留下的残卷，叮嘱只有您出关了才能转交。”

残卷入手微凉，祝霜客展开，仅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针：“黑雾覆命盘，劫起北域，救世主亦为劫源；镜花藏真，启天见昔，勿信至亲。”末尾画着一枚月牙胎记，与他身上那处隐秘印记一模一样。

封铭，他的师尊，那位预言他为救世主的演天者，失踪已近百年。世人皆说他云游四方，唯有惘行宗核心知晓，他是在祝霜客渡劫闭关前夕，离奇消失的。

“辛苦你了。”祝霜客将残卷收好，指尖划过腕间的传讯玉符，那里还留着奉九戏早年为他刻的护阵，他道：

“掌门可有说，北域究竟出了何事？”

“似是西境魔物出逃，牵连甚广，传闻与魔主的旧部有关。”相子默顿了顿，补充道：

“掌门还说，镜花楼近日有异动，或许藏着黑雾的线索。”

祝霜客眸色微动。镜花楼，北域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也是封铭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祝霜客对着相子默微微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了。

相子默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出神，后知后觉那人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显得有些单薄。

他呆呆地伫立在漫天雪影里，一直到苍山雪的寒意重新沿着骨髓爬满四肢百骸。

才恍觉，有人伸手替自己挡下了片刻的雪色。

琼树留宸瞩，璇花入睿词。

恰若美玉雕花，雪落如天工绘笔。

...............................

“你现在就要走？”

“北域之行，我意已决。”

青致殿是当年惘行宗的先祖一手操办的，门匾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内里布景却是在雅致中却尽显华美精细，是万千评述家极尽赞美之词的璇霄丹阙，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想要进入的地方。

然而此时青致殿的主人，刚刚从高位上下来奉九戏却一点也看不出一丝欣喜的神情，皱着眉看着面前的祝霜客。

“师尊当年为我推演的劫难就在这两三百年间，本就因大乘期的渡劫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总算把前事都告了一段落，命盘不久前又给了指示，恰好如今我也无事，为什么不去下山碰碰运气呢？”

“碰碰运气？” 奉九戏简直要被祝霜客气笑了，他本身就排斥那个什劳子预言，旁人正常若知命中有劫难，都是求神拜佛想方设法的要避开，可祝霜客倒好，放着好好的惘行宗不待，反倒要下山去找劫难，有时候他真想把人脑子撬开看看是不是长反了。

“既然是你我二人都不能更改的命定之事，为什么不主动下山去看看，总比别人主动找上门好吧。

“找上门？我看谁敢......”

“可我听闻西境六月前出现异相，原本看押的部分魔物四散出逃。但如今九州云谲波诡，尤其是宗派世家相争激烈，鲜少有势力愿意去清理这些穷凶极恶又狡诈异常的魔物，不少凡界地因此横遭祸难。就是为了这个，我也会去的。”

这下轮到奉九戏不说话了。

他看向祝霜客，一别经年，自己这个师弟还是这么的执拗，认定了的事谁都不能反悔，尤其是为了苍生的事，绝对不肯袖手旁观。

奉九戏有时都分不清，救世主这个名头，对祝霜客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祝霜客其实心里也有些发怵，这么多年毕竟是奉九戏一直在忙里忙外，自己如今刚出关又说要走，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在和看过来的奉九戏对上视线后，调整了语气开口道：

“师兄……”

“你别给我来这套。”奉九戏想板着脸坚定一下自己的态度，可单单看了祝霜客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果然阻止不了，“想下山可以，但我有要求：我的通讯一定要接，有事也要给我传消息，少搭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多谢师兄。”

..........

离开前，祝霜客回首，看见惘行宗隐在连云成片的雾气和层峦叠嶂的翠影下，祝霜客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惘行宗。

那时他被封铭捡回，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几何，便按规参加刚入门的弟子的例行初试。这本来也没什么，修真者体魄都比常人强劲许多，想拜入惘行宗下的多是天之骄子，故而这一试炼只是用来考验耐力。

但祝霜客在被捡回之前是山野间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孤儿，跟着封铭回来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于是他只能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强撑着爬完了惘行宗山前的九千级白玉阶。

白玉阶为了增加难度被设下禁制，越往上要承受的威压越大。所以当祝霜客浑身是血的最后出现在终点时，众人皆是满脸震惊，连封铭也是一脸意外，但他那时已经没有时间细究了，在昏倒之前，隐约看见封铭身边一抹墨蓝的身影和一道青绿的灵力朝自己冲过来。

祝霜客在原地又等了一会，雨帘从天边垂挂下来，他见没什么变化，转身离开了。

等祝霜客走后，山脚边的桃花后显出一个身影来，蓝衣墨发，正是本该在青致殿处理事务的奉九戏。他久久凝望着祝霜客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微风徐徐拂面，也吹落了旧春的桃花。奉九戏拿下肩上的一抹残春，想了想，还是没把东西扔掉。他虽不喜封铭，但却不会不分是非曲直，封铭作为唯一一位演天者，实力毋庸置疑，连封铭也看不穿的命盘黑雾才奉九戏担心的根本。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让祝霜客改变主意，只希望经过这么一出之后，能让祝霜客稍微有所顾忌牵挂。

祝霜客，你可一定要安稳回来。

………………

祝霜客第一站先来了离惘行宗不远的小镇，山下烟火红尘滚滚，山边是云雾桃李人家。

小镇名为江贤镇，是南境最早出现逃窜魔物的小镇，不过因为距离惘行宗近，加上魔物级别低，这件事没有闹出什么风浪，很快就被解决。

祝霜客走进镇内，镇内处处张灯结彩，人们忙碌往来，格外热闹。

其实一路过来祝霜客也注意听的差不多，大概原因是这个时间正好赶上江贤镇三年一次的花神节，在这天，江贤镇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手头的事，全身心地参加到节日中来。

花神节，自然离不开花，花的纯洁美丽新生。所以这一天也象征着祝福愿望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