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鸿晔算是发现了,邱无根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一遇到比他技艺高深的家伙,他便会瞬间哑火。就像现在,伽耶宁十分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来回晃,他纵使脸憋得铁青,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嗯…这条胳膊脱臼了,而且正骨的技术太烂,扳回去的时候还错位了。”伽耶宁转而探了探他的脉象,“连夜劳形,肝失所养,气阴两虚……我建议你睡个觉。”
伽耶宁头也不抬,扳住他的胳膊用力一转,邱无根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神清气爽。
“神医啊。”邱无根惊叹地打量着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伽耶宁,刚刚瞧见他的脸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现在却是实实在在地佩服起来。
“谬赞了,担不得神医之名。”伽耶宁没看他,转而盯着一旁挺直腰背的苏鸿晔。一对上视线,苏鸿晔便坦坦荡荡地看他,反而让他莫名有些郁闷。
“苏鸿晔,你再带外人进来,我便真的要将你留在万药谷了。”伽耶宁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绷起脸假意威胁,尽管明眼人都能听出这不过是个玩笑。
苏鸿晔:“他立下血誓了。”
作为医师的伽耶宁对这个野蛮的方式嫌恶地皱鼻子:“动不动就以血为誓,你们是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他手腕翻转,指尖捻着一颗药丸:“不如还是吃毒药来得实在些。”
“当然可以。”邱无根满口答应,抢过药丸,还没等伽耶宁阻止,便丢进了口中,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你!”伽耶宁的话还未开口,便愕然地停住了。
“我向来不是什么温吞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守密,你要怀疑我,我便能立血誓喝毒药。”邱无根向他们展示空荡荡的舌根,仰着下巴发出一声嗤笑。
愣了片刻后,伽耶宁捂住脑袋:“……那是的卢的食物。”
“的卢?”邱无根有些疑惑。
“他的信鸽。”苏鸿晔解释道。
邱无根沉默了。
嘴硬心软,大约就是伽耶宁最好的形容,尽管有时候大部分人更无法接受真相。
“这厮给我吃鸟食?!”
气过之后,围绕在众人间尚且僵硬的氛围便一下子软了下来。邱无根唉声叹气着,忽然左右望了望。
“魏九呢?我怎么没瞧见他?”他问道,“剑还没给他。”
“他在静养。”苏鸿晔敏锐地注意到邱无根似乎想说什么,“若有急事,由我代他。”
邱无根扯开嘴角,抟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啪”地拍在桌上。纸上的毛笔字皱成一团,一笔一画带着生疏的气息,似乎写字的人并不擅长书法。
苏鸿晔隐隐约约地看见了纸上的大字:威煌心内经。
邱无根将纸推到苏鸿晔那边,神色凝重,声音下意识地放低:
“喂,苏鸿晔,你可知道,现在威煌教的功法,已经在南疆的盗匪那边疯传了?”
苏鸿晔的面色有些难看。他并不意外这份功法会流传在外,早在得知威煌教与太玄门交易功法的时候,他就清楚陆明晏并不将这所谓的“独门功法”放在心上,他只在乎这份功法能引起多大的乱子。
但是这功法落入了盗匪手中,无异于是为虎作伥。盗匪可不管什么适可而止的道理,他们只会疯狂吸取他人的内力。普通人并没有内力,内息便是生机,而盗匪若是连普通人的内息也要攫取,只会白白葬送百姓的性命。
难怪…在那个遭盗匪入侵的部族里,他瞧见了不少面色灰白、身躯却完整的尸体,想来就是威煌功的受害者。
苏鸿晔辨认着纸上的字迹,纸上的文字晦涩难懂,旁边有不少歪歪扭扭的字迹注释。
“虚其心,静其息,开玄关,通八脉。”
“以我劳宫接彼劳宫,以我膻中扣彼膻中。神意相牵,气机相召。”
“彼气方动,我引其流;彼息未定,我截其路。逆其经络,转其周天,自彼任督,归我黄庭。”
……果真是魔教功法,强行牵引他人内力,毫不顾忌他人所想。苏鸿晔攥紧了手上的纸,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因为愤怒已然微微颤抖。
“你准备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哈。”邱无根敲了敲自己的脖颈,“自然是——杀个干净。”
“……我不拦你。”抢人钱财、夺人吃食,尚能说一句无可奈何;然而恃强凌弱、残害无辜,甚至毫无悔改之心,那便是万死犹轻了。
“什么?”毫不知情的伽耶宁迷惑不已,直到邱无根解释了来龙去脉,他的眼里逐渐闪烁起愤怒的火焰。
“我也去。”伽耶宁手上的银针闪烁着凛冽寒光,“我武艺不行,但还算擅长蛊毒,一个个杀太浪费时间,不如用毒,只需一点便能灭族。”
邱无根听得起了鸡皮疙瘩,真不愧是万药谷,此举甚合他心意,他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既然决定了要剿灭盗匪,这件事也应当与阿玖说一声。苏鸿晔捏着那份《威煌心内经》,他要去求证这份功法的可信度。
“苏鸿晔。”伽耶宁忽然喊了他一声,“这份功法,之后能借我抄个副本吗?”
苏鸿晔相信伽耶宁定然不会拿威煌功做坏事,没有多少犹豫便答应了。
推开房门,他看见魏承生扶着墙角,踉踉跄跄地学习走路,还同他打了个招呼。
苏鸿晔下意识地关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累。”
“多谢大师兄关心,我会尽力掌握好分寸的。”魏承生笑道,不知为何,苏鸿晔总觉得他的样子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不自觉地皱紧眉,以他对自家后辈的熟悉,他一眼就瞧出了那股异样。
“承生,你怎么不束冠了?”
若苏鸿晔没记错,魏承生的头发通常都是用青色花鸟纹的纶巾绾成发髻,再用玉簪子横插固定住。然而今天是头一次他见到魏承生的头发被放了下来——玉簪子不知所踪,长发被高高地束起,发型与陈笙箫一样,带着潇洒的少年意气,看着年龄还要小了几分。
现在的魏承生,看起来更像是某个打扮贵气的江湖客,而不是深宫里的皇子。
魏承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卷起耳边因过短而垂落的发丝。
“我想…待我腿脚方便后,我也要入江湖的。”他弯起眼,温声道,“我已下了决心用剑,既然这样,繁文缛节也没什么用了,这头发不如就这么束着,也省得打理了。”
苏鸿晔听了他的话,下意识也伸手去碰自己的头发。这么一说来,虽然他偶尔会绑发髻,但他也很少戴簪子,毕竟身为武人,繁琐的发型着实影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