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第三季度的销售数据图表,红绿线条交错上升。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市场部、技术部、产品部的负责人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身上——他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讲解下季度的市场拓展计划。
“华东区的试点数据证明,我们的‘星轨风控系统’在中小银行中同样有广阔应用前景。”沈清辞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激光红点在图表的关键数据上画圈,“所以第四季度,我们需要在华南和西南同时启动两个新试点,为此,我建议调整技术支持的资源配置...”
话说到一半,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震动模式,没有声音,但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很明显。
沈清辞的余光瞥见了。他本想忽略——开会时接电话是大忌,更何况他是主讲人。但当他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整个人顿住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不是“母亲”,不是“妈”,就是“妈妈”。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心形符号——这是陆星衍上周帮他存的,说“这样亲切”。
但问题是,这个“妈妈”是陆母陈素华。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和陆母的关系,这几个月的确在好转。从最初的激烈反对,到勉强接受,到家庭会面时的正式祝福,再到上周颁奖典礼后陆母发来的祝贺短信...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很陡的山,但确实在往上走。
可单独打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是周二上午十点多,这个时间点...不太寻常。
“沈总?”市场总监轻声提醒,因为沈清辞已经停顿了五秒钟。
沈清辞回过神,但眼神还黏在手机上。电话响了四声,自动挂断了。屏幕暗下去,但下一秒又亮起来——第二次拨打。
这更不寻常了。
“抱歉,”沈清辞放下激光笔,“我接个紧急电话。大家先休息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接起电话。
“喂,阿...”他差点脱口而出“阿姨”,硬生生改口,“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陆母有些迟疑的声音:“清辞?在忙吗?”
“不忙不忙。”沈清辞立刻说,尽管背后会议室里十二个人都在等他,“您有事吗?”
“嗯...”陆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今天...有空吗?我想去商场买点东西,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星衍说他今天有课,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想请沈清辞陪她逛街。
沈清辞的大脑飞速运转。
今天上午有季度会议,下午要和两个投资方视频会议,晚上还要审阅一份技术合作合同...
“有空。”他说,毫不犹豫,“您想去哪个商场?我开车去接您。”
电话那头,陆母似乎松了口气:“不用接,我就在市中心的‘云尚广场’。你...方便的话,十一点在二楼咖啡厅见?”
“好。”沈清辞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五,“我十一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紧张——或者说,不完全是紧张。更多是一种...微妙的期待,混杂着些许不安。
陆母第一次主动单独邀约。
这意味着什么?
是进一步的接纳?还是...新的考验?
沈清辞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去。
他转身回到会议室,对一脸困惑的团队说:“会议改到下午两点。现在散会。”
沈清辞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陆母喜欢喝拿铁,加一点糖,这是他观察到的。然后他坐下,看着窗外商场中庭的人流。
冬日上午的商场人不算多,大多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或是结伴购物的中年女性。音乐是柔和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香水味。
很平常的场景。
但沈清辞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母的场景——在家里,气氛剑拔弩张,陆母的眼神像刀子,每一句话都带着刺。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等陆母来喝咖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五十八分,陆母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得体:深紫色的羊毛大衣,米白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袋。头发烫了新的卷发,比之前看起来年轻了些。她站在门口张望,沈清辞立刻站起来挥手。
陆母看见他,走了过来。
“妈。”沈清辞帮她拉开椅子。
“等很久了?”陆母坐下,语气比电话里自然了些。
“刚到。”沈清辞说,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给您点了拿铁,加了一点糖,不知道对不对。”
陆母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咖啡,然后笑了:“对。星衍告诉你的?”
“我观察的。”沈清辞说,“上次家庭旅行时,您早餐喝的咖啡。”
陆母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倒是细心。”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握着杯身,像在暖手。
“今天叫你来,”她开口,目光落在咖啡杯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买几件衣服,给星衍,也给老陆。但我拿不准尺码和款式...星衍那孩子,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
沈清辞明白了。
这是测试。
或者说,是陆母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验证一些事情。
“星衍的尺码我知道。”他说得很自然,“肩宽46厘米,袖长62厘米,衣长74厘米。他喜欢棉质面料,但容易起皱的不要,因为实验室工作经常要穿白大褂,皱巴巴的不好看。颜色偏好浅色系:白色,浅蓝色,浅灰色。不喜欢条纹,不喜欢太花的图案。”
他一口气说完,流畅得像背诵。
陆母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欣慰。
“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她问。
“嗯。”沈清辞点头,“他的衣服大部分是我买的。因为他自己总是忘记买,等到没得穿了才想起来,然后随便买件不合身的。”
陆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对对对,他就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高中的时候,校服都能穿得皱巴巴的,我说了他多少次...”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意识到什么,笑容淡了些。
但沈清辞接上了话:“现在好多了。我每周日晚上会把下一周要穿的衣服搭配好挂出来,白大褂也定期送洗熨烫。”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应该的。”沈清辞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咖啡,然后起身去逛街。
云尚广场的男装区在三楼,都是中高端品牌。工作日人不多,导购小姐们清闲地站着,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来。
“您好,想看点什么?”年轻导购笑容甜美。
陆母说:“给我儿子买衬衫。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二,偏瘦。”
导购正要推荐,沈清辞开口了:“要棉质但抗皱的,浅色系,不要条纹和印花。领型要标准领,不要太大或太小。”
导购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的,这边请。”
她带他们到一个区域,货架上挂满了各种衬衫。沈清辞走过去,熟练地翻看标签,检查面料成分,然后抽出两件:“这件棉97%氨纶3%,抗皱性好。这件是棉麻混纺,更透气,但稍微有点皱。”
他把两件衬衫递给陆母:“您看喜欢哪件?”
陆母接过,仔细看,又摸了摸面料:“两件都试试吧。星衍皮肤敏感,面料要舒服。”
“我知道。”沈清辞说,“他只能用特定品牌的洗衣液,不然会痒。所以这两件面料都通过了测试——我之前买过同品牌的,他穿没问题。”
陆母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眼神更复杂了。
导购小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您对您弟弟真了解。”
陆母和沈清辞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沈清辞笑了:“不是弟弟。”
导购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两位长得不像,但...关系很好。”
“是很好。”沈清辞说,看了陆母一眼。
陆母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衬衫,但耳根有点红。
最后他们买了两件衬衫,一件浅蓝色,一件白色。又买了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给陆父的。
“老陆总说脖子冷,”陆母说,“但又不喜欢太厚的围巾,说勒得慌。”
“羊绒的轻薄保暖。”沈清辞说,“我爸...我父亲也有一条类似的,很喜欢。”
他说“我父亲”时,很自然,但陆母注意到了。
她看了沈清辞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很多。
买完东西,陆母说:“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
沈清辞点头:“好。”
餐厅是陆母选的,确实不错——装修雅致,菜品精致,包间安静私密。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逛街时的“任务感”消失了,现在是真的面对面坐着,要吃饭,要聊天。
陆母先开口:“清辞,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沈清辞说,“刚忙完国家奖的事,现在在准备第四季度的市场拓展。”
“星衍呢?他实验室忙吗?”
“忙。”沈清辞笑了,“他一直很忙。上周又招了两个博士后,现在实验室有十八个人了。但他很开心,说团队壮大了,能做更大的项目。”
陆母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从小就喜欢钻研。别的孩子在外面玩,他就自己在房间里看书,做题。”
“我知道。”沈清辞说,“高中时就这样。篮球场和图书馆两点一线。”
“对。”陆母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我还担心他太孤僻,没朋友。后来你出现了,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所以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对他的重要性。只是...”
她没说完。
但沈清辞懂了。
只是那个重要性,超出了她能接受的范畴。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盅鸡汤。
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转到更安全的方向:天气,物价,最近看的电视剧...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陆母有话想说,在酝酿。
果然,吃到一半时,陆母放下筷子,看着沈清辞,很认真地问:
“清辞,你父母...对你们的事,真的完全接受了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沈清辞也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嗯,完全接受了。”
“怎么接受的?”陆母问,“他们...没有挣扎吗?”
“有。”沈清辞坦诚地说,“我出国第一年,我妈在我枕头下发现星衍的照片,问我,我说‘这辈子就他了’。她当时也反对,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他顿了顿:“但她后来去了解了,去学习,去参加了国外的家长支持团体。慢慢就明白了:这不是病,不是错,只是...不同。”
陆母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我爸一开始也不能接受。”沈清辞继续说,“但他说,看我等星衍等了十年,看我那么痛苦,他心疼。后来他想通了,说‘人生苦短,幸福就好’。”
“人生苦短,幸福就好...”陆母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
“现在他们不仅接受,”沈清辞笑了,“还催我们。我妈总问‘什么时候领养孩子?’她说想当奶奶。我爸更实际,帮我们咨询加拿大的法律程序,还说要给我们出一部分费用。”
陆母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可能还需要时间。”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可以做到不反对,可以做到支持,可以把当儿子...但心里那点‘不习惯’,那点‘别扭’,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里有泪光,但很坦诚:“清辞,你能...再给妈妈一点时间吗?”
沈清辞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
不是“阿姨”,是“妈妈”。
不是“我需要时间”,是“再给妈妈一点时间”。
这是陆母第一次,用“妈妈”自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