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不是宴会厅那种柔和的暖黄灯光,也不是实验室常见的冷白荧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盏老式的落地灯,灯泡是温暖的黄色,但瓦数足够高,把整张长桌照得明亮。
长桌上铺满了文件。
左边是学术论文的打印稿,每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右边是商业报告的装订本,图表和数据清晰可见;中间是十几份已经填写了大半的申报表格,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赫然醒目: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申报书》
副标题:“星轨风控系统:基于深度学习的智能商业欺诈预防平台”
陆星衍坐在桌子一端,眼镜稍微滑到了鼻梁下方——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性动作。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左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了七个窗口:PDF阅读器、文献数据库、数据分析软件、三个Word文档,还有一个计时器,显示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71:28:15
71小时28分钟15秒。
距离申报截止,还有三天不到。
沈清辞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摆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显示着财务数据,平板电脑上是用户案例整理,手机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邮件提醒。他的姿势比陆星衍放松些,背靠在椅子上,但眼睛里的专注度不遑多让。
唯一的不同是,他手边除了文件,还放着一盒胃药。
陆星衍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部分,技术原理和创新点,”他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干涩,“我检查完了。你那边案例数据核对得怎么样?”
沈清辞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银行业典型案例十二个,电商平台八个,企业合同欺诈预防六个,全部数据核实完毕。社会效益计算也更新了——按最新季度数据,年预防损失应该超过二十亿了。”
“二十亿...”陆星衍重复这个数字,眼里有亮光,“比我们预估的高。”
“因为上季度有三家新金融机构接入系统。”沈清辞滑动平板,“特别是‘安联银行’,他们用了我们的系统后,连续拦截了三起针对企业账户的大额欺诈,单笔最高的一千两百万。”
他顿了顿,看向陆星衍:“这一千两百万,可能就是一个中小企业的全部流动资金。”
陆星衍点头,在申报书的“社会效益”栏里写下这个数字,笔迹工整有力。
他写完后,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你看看表述是否准确。”
沈清辞接过,快速浏览,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住:“这里,‘系统准确率达到94.3%’——是不是改成‘在实际商业场景中准确率达到94.3%’更严谨?学术界会挑刺,说实验室数据和实际应用有差距。”
陆星衍想了想:“有道理。改。”
他拿回表格,用修改符号仔细修改,然后在旁边空白处标注:“见附件三,第15-28页,实际应用数据详表。”
这种配合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陆星衍负责技术的严谨性,沈清辞负责表述的商业说服力。一个确保学术上无懈可击,一个确保评审委员会能看懂价值。
沈清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咖啡?”他问。
“嗯。”陆星衍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在修改“技术创新点”部分的表述,力求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最复杂的算法原理。
沈清辞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吧台。这里平时是用来招待合作方的,设备齐全。他熟练地操作咖啡机,磨豆,压粉,萃取...两杯意式浓缩很快做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星衍绝对想不到的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用蒸汽棒打出了细腻的奶泡。
拉花他不会,但至少能把牛奶和咖啡混合得均匀。
“你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星衍手边——这杯是纯浓缩,没加奶。
“这杯呢?”陆星衍这才抬头,看到沈清辞手里那杯奶咖,愣住了。
沈清辞的咖啡向来和他一样,只喝纯黑咖啡。
“我的。”沈清辞坐下,喝了一口,“胃有点不舒服,加奶缓和一下。”
陆星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沈清辞辩解,“下午六点吃的盒饭。但可能...吃得太急了。”
“盒饭?”陆星衍放下笔,“你不是说今天去见客户,会在餐厅吃吗?”
“客户临时改时间了,就在他们公司会议室边开边吃的。”沈清辞说得轻松,“没事,就一点不舒服,喝完这杯咖啡就好。”
陆星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向吧台。
“你干什么?”沈清辞问。
陆星衍没回答,打开冰箱翻找,找出一个小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小米。洗米,加水,开火...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遍。
“星衍,真不用...”沈清辞想阻止。
“坐着。”陆星衍头也不回,“十五分钟就好。先把咖啡放下,别喝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咖啡杯放下了。
小米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简单的食物味道,在这种充满纸张和电子设备气味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暖。
粥煮好了,陆星衍盛了一碗,放在沈清辞面前。
“喝。”他言简意赅。
沈清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温度正好。
“你呢?”他问陆星衍。
“我等会儿。”陆星衍已经重新坐回座位,继续修改申报书,“你先喝完。”
沈清辞慢慢喝着粥,胃里的不适真的渐渐缓解了。不是粥有什么神奇功效,是...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陆星衍工作的侧脸。
灯光下,陆星衍的轮廓清晰而专注。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思考时会轻轻咬下唇——这个习惯从高中到现在都没变。
“看什么?”陆星衍忽然问,眼睛还在屏幕上。
“看你。”沈清辞坦然地说,“觉得...时间很奇妙。”
“怎么说?”
“高中时我们也这样一起熬夜,”沈清辞说,“准备竞赛,准备考试。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一投入就忘了时间,我要负责提醒你喝水,提醒你休息。”
他笑了笑:“现在反过来了,你提醒我吃饭,给我煮粥。”
陆星衍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因为长大了。知道照顾别人了。”
“也知道了,”沈清辞轻声说,“被照顾的感觉...有多好。”
陆星衍终于转过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温暖的灯光下相遇。
“粥好喝吗?”陆星衍问。
“好喝。”沈清辞点头,“比咖啡好。”
“那就好。”陆星衍转回头,“喝完把碗放水池,我明天洗。”
“我来洗。”沈清辞说,“你继续。”
申报书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主要贡献者”排名。
国家科技进步奖允许最多五人作为主要贡献者申报,但前两位的位置至关重要——通常被视为项目的核心负责人。
按照常规,学术项目的负责人是陆星衍,商业应用的负责人是沈清辞。但“星轨风控系统”的特殊性在于,从理论到实践,从算法到产品,两人的贡献几乎无法分割。
“你第一,我第二。”沈清辞理所当然地说,“学术项目申报,学术负责人排第一,这是规矩。”
陆星衍摇头:“没有你的商业落地,我的算法只是论文里的公式。你排第一。”
“但理论是基础。”沈清辞坚持,“而且你是实验室负责人,是教授,学术资历更深。”
“资历不代表贡献大小。”陆星衍说,“系统能服务二十多家机构,预防二十亿损失,这部分贡献是你主导的。”
两人都看着申报表上那两行空白。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轨道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这样,”沈清辞想了想,“按字母顺序?S在L前面,我排第一。”
陆星衍被他逗笑了:“沈清辞,这是国家奖申报,不是小学生排座位。”
“那你说怎么办?”沈清辞摊手。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钢笔。
他在“第一贡献者”那一栏,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沈清辞
沈清辞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
“别说话。”陆星衍继续在“第二贡献者”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用更小的字体写了一行备注:
“注:本项目为理论创新与商业应用深度融合的典型案例。沈清辞在商业落地、产品化、市场推广方面做出决定性贡献;陆星衍在理论创新、算法研发、技术实现方面做出决定性贡献。两人贡献同等重要,排名不分先后。”
写完,他把表格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星衍,”他轻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获奖,第一贡献者和第二贡献者,在学术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你的职称评定,你的学术声誉...”
“我知道。”陆星衍打断他,“但我也知道,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星轨系统。它可能还在我的实验室里,是个漂亮的算法模型,但救不了一千两百万的企业流动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