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再次围坐。
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前天沈家父母的正式拜访,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最后的隔阂。此刻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一家人”的松弛感:茶几上散落着橘子皮,电视里放着新闻但音量调得很低,陆母刚洗完的苹果还挂着水珠。
但陆星衍注意到,父亲的表情有些严肃。
不是生气的那种严肃,而是...有话要说的严肃。
他悄悄碰了碰沈清辞的手,沈清辞回握住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紧张,等爸说。
果然,新闻播到广告时,陆父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人都齐了,”他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陆母坐在他旁边,沈父沈母坐在长沙发上,陆星衍和沈清辞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两人挨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想商量。”陆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沈父坐直了些:“陆兄请说。”
陆母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丈夫——昨晚他们商量过今天要说的事,但没说这么正式。
陆星衍的心提了起来。
沈清辞握紧了他的手。
“关于星衍和清辞的事,”陆父看向两个年轻人,“我们做父母的,已经达成了共识:支持你们在一起。”
这句话出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陆父紧接着说:“但是——”
这个“但是”让空气重新凝固。
“但是,”陆父重复,目光在儿子和沈清辞之间移动,“我们有个条件。”
条件?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以为一切都解决了。父母接受了,沈家父母也接受了,两家人都和解了...怎么还有条件?
沈清辞却很平静:“叔叔请说。”
陆父看着沈清辞,眼里有欣赏——这孩子,沉得住气。
“我的条件是:一年观察期。”
“观察期?”陆星衍忍不住问,“爸,什么意思?”
陆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解释:“我们同意你们在一起,同意你们规划的未来——结婚,要孩子,这些都没问题。但我们希望...有个缓冲期。”
他放下茶杯:“这一年,你们要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生活。同居,共同承担家务,共同规划财务,共同面对问题...让我们看到,你们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青春期的延续,而是成熟的、能够长久的伴侣关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动。
陆星衍想说什么,沈清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先听完。
“这一年里,”陆父继续说,“你们要常回家吃饭。不是客人那种,是家人那种——帮忙做饭,洗碗,陪我们聊天。让我们看到你们怎么相处,怎么磨合,怎么...过日子。”
他顿了顿:“如果一年后,你们还像现在这样——不,是比现在更好,更稳定,更像一对成熟的伴侣——那我们就完全、彻底地接受。到时候,婚礼我们出钱办,孩子的事我们全力支持,你们就是我们家名正言顺的一对。”
他说完了。
客厅里更安静了。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沈父开口了:“陆兄,你这个提议...很理性。”
“是理性,但不是不近人情。”陆母接话了,语气温和,“星衍,清辞,你们别误会。这不是考验,不是刁难,是...是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眼神真诚:“说实话,我这几个月变化很大。从完全不能接受到现在完全支持,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陆星衍轻声问。
“嗯。”陆母点头,“我怕你们是旧情难忘,是把青春期的感情延续到现在,而不是...成熟的爱情。我怕你们在一起久了,发现生活习惯不合,发现价值观不同,发现...其实没那么合适。”
她苦笑:“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伤你们的心。但我当妈的,就是会担心。我怕你们现在一切都好,等激情褪去,等日子平淡了,会出问题。”
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十年没见,一重逢就在一起,确实...看起来有点冲动。”
“不是看起来,”陆母说,“就是冲动。虽然你们有十年的感情基础,但那十年是分开的,是思念和想象。真正的相处,是从重逢才开始。你们才重新在一起几个月?半年都不到。”
她说得对。
陆星衍心里算了一下:从去年秋天重逢,到现在春天,确实...不到半年。
虽然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所以您希望,”沈清辞说,“用一年时间,让我们证明这不是冲动?”
“也是让我们自己安心。”陆父接话,“说句实在话,如果我女儿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也会要求观察期。这不是因为你们是同性,而是因为...这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谨慎一点,没错。”
这个类比让陆星衍心里一动。
父亲把他比作“女儿”——不是贬低,而是...平等的对待。在父亲眼里,他的婚姻和异性的婚姻一样,需要谨慎,需要观察。
这反而是一种尊重。
沈父沈母在低声商量什么,然后沈父开口了:“陆兄,素华,你们的担心我们理解。作为清辞的父母,我们其实也有类似的顾虑。孩子们的感情我们支持,但婚姻是大事,确实需要时间验证。”
他看向儿子:“清辞,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父陆母:“叔叔,阿姨,我接受。”
“清辞——”陆星衍想说什么。
沈清辞转向他,微笑:“星衍,爸说得对。我们才重新在一起半年,确实需要时间证明这不是一时冲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个观察期不是坏事。它能让我们更认真地对待这段关系,更用心地经营。就像...实习期,通过了,就是正式的。”
他说得轻松,但眼神认真。
陆星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清辞不是在妥协,他是在...用行动证明。
证明他们的感情经得起考验,经得起时间。
“我也接受。”陆星衍说,声音坚定。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欣慰。
“但是,”陆星衍补充,“爸,妈,有些事我想说清楚。我们不是‘重新在一起半年’,我们是...延续了十年前的感情。那十年不是空白,不是断开,是...”
他寻找着词语:“是蓄能。像电池,分开的时候在蓄能,重逢的时候释放。我们的感情基础,不只是这半年,是十年加半年。”
他说得很认真,眼眶有些红。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接口道:“星衍说得对。那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他。不是想象一个完美的人,是想真实的他——想他思考时会转笔,紧张时会摩擦手指,只喝特定牌子的黑咖啡...这些细节,我在分开的十年里,每天都在回忆。”
他看着陆父陆母:“所以重逢后,我们不是重新开始,是...继续。就像一本书,中间隔了十年没读,但翻开还是那一页,故事还在继续。”
这个比喻很美。
陆母的眼睛湿润了。
“我懂,”她说,“我懂你们的感情很深。但生活不只有感情,还有...琐碎。谁洗碗,谁倒垃圾,钱怎么管,亲戚来了怎么接待...这些琐碎,会磨损感情。”
“所以我们需要这一年。”沈清辞微笑,“让我们证明,我们的感情不仅能经得起分离,也能经得起日常的磨损。”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自信。
陆父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好。”陆父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一年观察期。这一年,你们要住在一起——不是偶尔过夜,是真正的同居。要共同承担所有家庭责任。”
“没问题。”沈清辞点头。
“还有,”陆母补充,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如果吵架了,不许冷战,要解决。有什么问题,要沟通。不能憋在心里,不能互相猜疑。”
沈清辞笑了:“阿姨,我们十年没见,舍不得吵架。”
陆母被他的笑容感染,语气也软了:“那最好。”
但沈父开口了,带着父亲的认真:“清辞,别说得太满。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关键是怎么吵,吵完怎么和好。你脾气急,星衍性子慢,肯定会有摩擦。”
“爸说得对。”沈清辞虚心接受,“但我保证,有问题一定沟通,不冷战。”
“我也保证。”陆星衍说。
陆父点点头,看向沈父沈母:“沈兄,云舒,你们觉得呢?”
沈父笑了:“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既给了孩子们证明自己的机会,也给了我们父母适应的时间。两全其美。”
“我同意。”沈母说,“而且我觉得,我们做父母的,也可以趁这一年多走动,多交流。不是监督,是...陪伴他们走过这段磨合期。”
“对。”陆母眼睛亮了,“我们可以周末一起吃饭,一起郊游...像真正的亲家那样。”
气氛彻底轻松了。
刚才的紧张和严肃,变成了规划和期待。
既然决定了,大家开始讨论具体细节。
“住的地方呢?”陆母问,“你们现在...一个住公寓,一个住实验室那边?”
“我们打算搬回‘星辰苑’。”陆星衍说,“买下相邻的两套公寓,打通。已经看好了,手续在办。”
“星辰苑...”陆母感慨,“你们高中时就住那里。”
“嗯。”沈清辞点头,“有纪念意义。而且离星衍的实验室近,离我公司也不远。”
“那装修呢?”沈父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清辞笑,“我们已经请了设计师,方案都定了。现代简约风格,有书房,有健身房,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个儿童房。虽然孩子还没来,但先准备好。”
儿童房。
这个词让在座的父母都心里一暖。
孩子们是真的在规划未来,不是儿戏。
“好,好。”陆母连连点头,“有规划就好。”
“那财务呢?”陆父问得很实际,“同居后,钱怎么管?”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
“我们商量过了,”陆星衍说,“设立一个共同账户,每人每月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房贷、水电、买菜、旅行...剩下的各自管理。”
“比例呢?”沈父问。
“按收入比例。”沈清辞说,“我公司现在收入高,我多出一些。但星衍坚持要平分,说这样公平。最后我们折中:他出40%,我出60%。”
“这样好。”陆母点头,“既共同承担,又考虑实际。”
“家务呢?”沈母问,“谁做饭?谁打扫?”
“我做饭,他洗碗。”沈清辞说,“我做饭还行——只要不烧厨房的话。”
大家都笑了。
“我打扫。”陆星衍接话,“我有洁癖,喜欢自己收拾。清辞负责...不添乱。”
“喂!”沈清辞抗议,“我哪有那么差!”
“上次你把袜子扔在沙发上三天。”陆星衍揭短。
“那是意外!”
看着他们斗嘴,四个父母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