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大多是年轻人。陆母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了副平时不戴的眼镜——像某种拙劣的伪装。
“下一位。”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
陆母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我...我想挂个号。”
“哪个科?”
“心理...心理科。”
“专家号还是普通号?”
“普通号就行。”陆母顿了顿,补充道,“那个...能用化名吗?”
护士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职业性的平静:“可以。姓名?”
陆母迟疑了两秒:“王...王素华。”用了母亲的姓氏,自己的名字。
“身份证。”
“忘...忘带了。”陆母撒了谎。
护士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递出一张挂号单:“三楼,306室,李医生。前面还有三个人,在候诊区等叫号。”
陆母接过单子,手指有些抖。
她转身走向楼梯,没坐电梯——电梯里可能遇到熟人。三层的楼梯,她走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候诊区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分散坐着。陆母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走廊,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单子上“王素华”三个字,像在嘲笑她的胆怯和虚伪。
306室。
她要去那里,对一个陌生人说:我儿子喜欢男人,我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王素华。”护士在门口叫号。
陆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顾不上疼,快步走过去,像在逃离什么。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米色墙壁,原木家具,窗台上摆着绿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请坐。”
陆母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王女士,”医生看了看电脑屏幕,“您今天想聊些什么?”
陆母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医生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
“我...”陆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儿子...他...”
她停顿了,深呼吸,再尝试:“他...喜欢男人。”
说出来了。
这个她在家憋了一个月,在亲戚面前遮遮掩掩,在邻居面前谎称“同事”的事实,终于对陌生人说出来了。
说完,她像卸下千斤重担,但也像...承认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
李医生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您儿子多大了?”
“二十九。”
“他告诉您这件事多久了?”
“一个多月。”陆母说,“但...但我怀疑,他可能早就...早就这样了。只是最近,他带那个人回家了,我才...”
“那个人?”李医生捕捉到这个用词。
“他...他男朋友。”陆母艰难地说出这个词,“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做...做生意的。”
“您见过他吗?”
“见过。”陆母低下头,“他来家里吃过几次饭...人...人其实不错。有礼貌,有能力,对我儿子也好。但...但是他是个男人啊!”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痛苦和困惑。
李医生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问:“所以您的困扰是:您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而您无法接受这件事?”
“不是无法接受!”陆母急切地说,“我是...我是担心!担心他们将来怎么办?担心他们被歧视,担心他们老了没人照顾,担心...担心我儿子会受苦!”
“您更担心什么?”李医生问,“是担心他的幸福,还是担心...您的面子?”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陆母层层包裹的内心。
“我...”她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都...都担心...”
“能具体说说吗?”李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但问题直指核心,“比如,担心他的幸福,是担心哪些方面?担心您的面子,又是担心什么?”
陆母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亲戚聚会时,姨妈问她“星衍快三十了,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她只能含糊地说“工作忙”。
邻居王阿姨在楼下拉住她,神秘兮兮地说:“我看见你家星衍带个男人回家,那是谁啊?”她只能笑着说“同事”。
同事闲聊时说起子女婚姻,她只能默默走开。
还有...还有内心深处,那种“我儿子和别人不一样”的羞耻感。
“我担心...”她睁开眼,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担心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担心亲戚朋友在背后议论,担心...担心别人说我不会教儿子,教出个...教出个同性恋。”
她说出“同性恋”三个字时,声音在颤抖。
“那他的幸福呢?”李医生问,“您刚才说,那个人对他很好。您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您儿子幸福吗?”
陆母想起上周五那顿晚餐。
想起沈清辞给儿子夹菜时温柔的眼神。
想起儿子看沈清辞时,眼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想起他们并排坐着,肩膀轻轻挨着,偶尔对视时那种...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陆母哽咽着,“他看起来很幸福。这一个月,他瘦了很多,但昨天...昨天他们来家里吃饭,他笑得特别开心。”
“所以,”李医生说,“您儿子现在很幸福,但您因为担心他将来可能不幸福,所以反对他现在拥有的幸福?”
陆母愣住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荒谬。
但好像,真是这样。
“可是医生,”她急切地说,“我不是反对他幸福!我是...我是想给他一条更‘正常’的路!如果他娶个女孩,生个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不是更安稳吗?”
“什么是‘正常’?”李医生问。
陆母语塞了。
“从统计数据看,”李医生继续说,“异性恋婚姻的离婚率超过30%。而同性伴侣,因为结合时面临的阻力更大,往往更加珍惜彼此,关系稳定性更高——当然,这是整体数据,不适用于每个个体。”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正常’不等于‘幸福’。很多人过着看起来很‘正常’的生活,但内心很痛苦。您希望儿子拥有表面的‘正常’,还是真实的幸福?”
陆母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婚姻。
和陆父相亲认识,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很满意。结婚三十年,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在别人眼里,这是完美的“正常”婚姻。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儿子看沈清辞时的那种眼神。
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对方的眼神。
“医生,”她低声说,“他们...他们会被歧视的。这个社会,对同性恋还是不接受的。”
“是的。”李医生点头,“歧视一直存在。但爱,能抵抗很多歧视。而且,社会在进步。二十年前,同性恋还被归类为精神疾病,但现在,很多国家已经承认同性婚姻了。”
她看着陆母:“您看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吗?我是说,真正放松、自然的相处。”
陆母想起那次在病房,沈清辞给儿子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他吃。
想起儿子睡着时,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守了一夜。
想起他们并排走在小区里,肩膀挨着肩膀,低声说话的样子。
“看过。”她说,“他们...他们很像...很像真正相爱的人。”
“那就是了。”李医生微笑,“爱情的本质,就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和陪伴。性别,只是表象。”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陆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期做家务而有些粗糙。这双手,给儿子洗过尿布,做过无数顿饭,也...也打过儿子——虽然只有一次,儿子六岁时偷跑出去游泳,她急疯了,找到后狠狠打了他屁股。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儿子最好。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医生,”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该怎么做?”
“首先,”李医生说,“允许自己有不舒服的感觉。这是正常的,您需要时间适应。但不要用您的不舒服,去伤害儿子的幸福。”
“其次,尝试了解。同性恋不是病,不是错误,只是人类性向的一种自然表现。我推荐您看几本书和纪录片,可以帮助您理解。”
她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写了几个书名和片名,递给陆母。
“最后,”她看着陆母,“问问自己:您想要一个活在伪装中、痛苦但‘正常’的儿子,还是一个活出真实自我、幸福但‘不同’的儿子?”
陆母接过便签纸,手指微微颤抖。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李医生点头,“您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愿意来咨询,愿意面对自己的困惑。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陆母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便签纸上的字:
《爱的多样性:理解同性情感》
《我的儿子是同性恋:一位母亲的成长日记》
纪录片《彩虹人生》
电影《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