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机嗡嗡的运转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某种焦虑的心跳。陆星衍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但那些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斑点。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上周五那顿晚餐后,他以为一切都好转了。母亲说了“谢谢他”,父亲邀请沈清辞常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周六早上,母亲的一句话又把他打回原形。
“星衍,”陆母在早餐时说,“你们...还是低调点。邻居王阿姨昨天问我,说你带回家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我说是你同事。”
陆星衍当时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了。
“妈,”他低声说,“清辞不是同事。”
“我知道。”陆母低头剥鸡蛋,“但总要有个说法吧?难道我要说‘那是我儿子的男朋友’?”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光彩的事。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下碗,说“我饱了”,起身离开餐桌。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没胃口了。
不是赌气,不是抗议,是生理性的——想到母亲提起沈清辞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回避,他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什么也咽不下去。
“陆教授?”实验室助理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星衍抬起头,想对小赵笑笑,但嘴角扯开的弧度很勉强:“没事。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小赵把平板递过来,“但陆教授,您真的...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您嘴唇都白了。”
陆星衍接过平板,手指有些抖。
他确实不舒服。头晕,心慌,眼前偶尔发黑。但他以为只是没睡好——这几天他也没怎么睡,总是半夜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我看看数据就走。”他说。
但数据上的字又开始跳舞。
那些他熟悉的公式,那些他亲手设计的实验参数,此刻都变得陌生而混乱。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注意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小赵,”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帮我把...把窗户打开一下。”
“陆教授?”
“开窗...有点闷...”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最后听到的是小赵的惊呼,还有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陆星衍在意识模糊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血糖2.8,严重低血糖...脱水...疲劳过度...”
“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
“在联系...患者手机有紧急联系人...”
然后他听到父亲的声音,焦急而愤怒:“星衍!星衍你听得见吗?”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
眼皮很重,睁不开。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低血糖休克,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沉默。
然后陆父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三天...至少三天。”
“你们做家长的怎么照顾的?”医生的语气有些责备,“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晕?”
陆父没说话。
陆星衍能感觉到父亲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在抖。
对不起,爸。
他在心里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真的吃不下。
陆星衍终于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输液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病房里很安静。
他转头,看到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爸...”他开口,声音嘶哑。
陆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醒了?”陆父站起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星衍说,其实头还是很晕,“我...我怎么在医院?”
“你在实验室晕倒了。”陆父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低血糖休克。医生说你再晚点送来,可能会脑损伤。陆星衍,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怎么能把自己饿晕?”
陆星衍闭上眼睛:“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陆父的声音提高了,“你妈在家都快急疯了!她以为你只是胃口不好,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呢?吃几口就说饱了,你以为你妈看不出来?她这几天夜里偷偷哭,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陆星衍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爸,我知道...但我真的...真的吃不下。我一想到妈提起清辞时的表情,一想到她还要跟邻居撒谎说他是同事...我就...”
他说不下去,哽咽了。
陆父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星衍,”陆父坐下来,握住儿子的手,“爸知道你难受。爸也知道你妈...她还没完全想通。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逼她啊!你这是在自己伤害自己,也在伤害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陆星衍哭着说,“我不是想逼谁...我就是...想到清辞一个人在公寓,想到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妈连承认他都不愿意...我就觉得...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对不起他...”
他哭得喘不过气:“爸,我真的爱他...很爱很爱...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八年前已经试过了,我试过了...我不想再试了...”
陆父的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八年前,儿子高考后那段日子——表面上一切正常,考上最好的大学,成为全家骄傲。但只有他知道,儿子经常半夜坐在客厅发呆,看着手机里沈清辞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少年人的失落,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失落。
那是心死了一部分。
而现在,儿子好不容易找回了那部分,他们做父母的,却要逼他再次放弃。
“星衍,”陆父轻声说,“爸知道了。爸不逼你了。你好好养病,等好了,爸跟你妈好好谈谈。”
陆星衍摇头:“没用的...妈她不会...”
“她会。”陆父说,“你不知道,你妈刚才接到电话时,脸都白了,手抖得连钥匙都拿不稳。她爱你,比爱她自己还爱你。看到你这样,她会明白的。”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看到儿子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星衍...”她的声音哽咽,“你...你吓死妈妈了...”
“妈...”陆星衍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别动。”陆母按住他,打开保温桶,“妈炖了鸡汤,你喝点。”
鸡汤很香,热气腾腾。
陆星衍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小碗里,看着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他说,“对不起...”
“别说话,先喝汤。”陆母的声音很轻,“喝完再说。”
陆星衍张嘴,喝下那口汤。
很鲜,很暖。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喝了几口,他摇头:“妈,我喝不下了...”
“再喝点。”陆母的眼圈又红了,“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陆星衍看着她,“您...您能接受清辞吗?不是‘同事’,是...是我爱的人。”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碗,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星衍,”陆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需要时间...”
“我给过您时间了。”陆星衍说,“从十六岁到现在,十年了。妈,我还要等多久?等您完全接受?等您愿意告诉邻居‘那是我儿子的男朋友’?还是等...等您愿意让他叫您‘妈’?”
陆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星衍,妈不知道...妈只是...只是怕你受苦...”
“没有他,我才受苦。”陆星衍说,“妈,您看到了,这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真的难受。想到他,想到您不接受他,我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陆母捂着脸,哭得肩膀颤抖。
陆父站起来,搂住妻子:“素华...”
“老陆,”陆母靠在丈夫肩上,“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急促的脚步声,有护士的劝阻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是他家属!”
是沈清辞。
陆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抬起头,擦掉眼泪,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
走廊上,沈清辞正和护士交涉。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焦急。
看到陆母,他立刻上前:“阿姨,星衍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晕倒了...”
“你来干什么?”陆母的声音很冷,“这里不欢迎你。”
“阿姨,”沈清辞急切地说,“我就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就走...”
“不需要。”陆母挡在门口,“我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清辞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陆母,看了几秒,然后突然——
跪下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面前,这个身高185的男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陆母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陆母也惊呆了。
“阿姨,”沈清辞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声音很稳,“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知道您不接受我。但请您,让我见星衍一面。就一面。看到他没事,我马上走。”
“你...”陆母后退了一步,“你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我不在乎。”沈清辞说,“阿姨,我在乎的只有星衍。他如果出事,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求您,让我见他。我保证以后不惹您生气,保证什么都听您的,但求您...让我见他。”
他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护士想扶他起来:“先生,您先起来,这里是医院...”
沈清辞不动,只是看着陆母:“阿姨,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