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又硬起心肠。
“沈清辞,”她说,“就算我相信你是真心的,就算我相信你们能应对困难,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能应对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当热情褪去,当现实的压力越来越大,当你们开始争吵,开始厌倦...那时候,你们还能坚持吗?”
“能。”沈清辞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们经历过分离。我们知道没有彼此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们知道那比任何困难都痛苦。所以,我们不会轻易放弃。”
陆母沉默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冰凉的水浇灭心里的什么情绪。
“沈清辞,”她终于说,“我今天叫你出来,本来是想用钱解决这个问题。但现在看来,钱解决不了。”
她把支票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烟灰缸里。
“但我还是不能同意。”她说,“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配,而是因为...因为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我接受不了我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接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接受不了...我的孙子是从代孕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她说得很直白,很残忍,但也很真实。
这就是代际价值观的冲突:在沈清辞看来,爱最重要;在陆母看来,“正常”最重要。
“阿姨,”沈清辞说,“我知道让您接受需要时间。我不求您现在就点头,我只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您慢慢了解,慢慢看到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是值得尊重的。”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提包。
“沈清辞,”她说,“我不会改变主意。但...我今天看到你的态度了。你比我想象的...更认真。”
她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同意。我还是反对。而且我会继续反对,直到你放弃为止。”
说完,她转身离开包厢。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账单我付过了。”她说,“再见。”
门开了,又关上。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烟灰缸里撕碎的支票,看着...桌上那杯几乎没动的柠檬水。
他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但他知道,他没有输。
因为至少,陆母看到了他的态度。至少,她没有再说什么“那是病”那样伤人的话。至少...她承认他“比想象中更认真”。
这是进步。
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是进步。
他端起咖啡,把已经凉透的苦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星衍发信息。
不是用旧手机,而是用另一个不常用的号码——他知道陆母可能会检查陆星衍的手机,所以他必须小心。
“见完了。你妈妈还是反对,但态度有变化。她说我‘比想象中更认真’。这是好事。别担心,我没事。爱你。”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我回公司。你好好在家,别让你妈妈起疑。”
“我想见你。”
“我也想。但再忍忍。等时机。”
“...好。清辞,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一起要面对的困难。”
“嗯。一起面对。”
沈清辞看着“一起面对”这四个字,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是的,一起面对。
无论多难。
陆星衍坐在自己房间里,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母亲下午出去了,说是“见个朋友”。但他猜到,母亲一定是去见沈清辞了。
他担心,不安,害怕母亲会说更难听的话,怕沈清辞会受伤。
但现在,看到沈清辞发来的信息,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比想象中更认真”。
这句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门被敲响了。
“进来。”陆星衍说。
门开了,陆母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表情平静,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对话。
“星衍,”她说,“下午我要整理书房,你爸在睡觉,你别弄出太大动静。”
“好。”陆星衍点头。
陆母转身要走,但又停住。
“星衍,”她背对着儿子,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妈妈一直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妈,您为什么一定要反对呢?清辞他...他真的很好。您今天见到他了吧?您应该看到了,他不是您想象的那种人。”
陆母转过身,看着他:“我看到了。他很认真,很诚恳,甚至...愿意用他所有的财产来换我同意。”
陆星衍愣住了。
“他...这么说?”
“嗯。”陆母点头,“但我没同意。因为星衍,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是妈妈心里过不去。”
她的眼睛红了。
“妈妈活了五十多年,一直以为你会娶个温柔贤惠的女孩,生个可爱的孩子,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可现在...现在你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妈妈害怕,妈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妈...”陆星衍走上前,想抱住母亲,但陆母退后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让我说完。”
陆星衍停住。
“星衍,”陆母的声音在颤抖,“妈妈爱你,比爱自己的生命还爱你。所以妈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艰难的路。就算那条路上有你爱的人,就算那个人很好...妈妈还是不能接受。”
“为什么?”陆星衍问,声音也哽咽了,“为什么您宁愿我痛苦,也要逼我走您认为‘正确’的路?”
“因为妈妈觉得,短暂的痛苦,比一辈子的艰难要好。”陆母说,“你现在觉得爱他,觉得没有他活不下去。但时间会改变一切。等你年纪大了,等你看到别人都有家庭有孩子,等你老了孤独一人...那时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陆星衍说,“妈,我已经等了八年了。那八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他。那八年已经证明了:没有他,我才是真的活不下去。”
陆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星衍...”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妈妈...”
“妈,不是我逼您,是您在逼我。”陆星衍也哭了,“您要我放弃我爱的人,要我背叛我自己的心,要我...要我假装成一个正常人,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孩,去过一个虚假的人生。那样的人生,就算看起来再‘正确’,对我来说也是地狱。”
母子俩站在房间门口,对着流泪。
这是陆星衍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这么伤心。
也是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如此坚定地捍卫自己的选择。
“妈,”他擦掉眼泪,“我知道您爱我。我也爱您。但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就算那条路很难,就算会受伤,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请您...请您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
没有回答。
但陆星衍知道,母亲动摇了。
因为如果她真的铁了心,她会继续争吵,会继续反对,会...而不是这样哭着离开。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给沈清辞发信息:
“我刚和我妈谈了。她哭了。我也哭了。但她没再说反对的话,只是哭。我觉得...她在动摇。”
沈清辞很快回复:“别逼她太紧。给她时间。也给我们时间。”
“嗯。清辞,我想你。”
“我也想你。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见面了。我保证。”
“怎么保证?”
“用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保证。”沈清辞说,“阿衍,相信我。我会让一切好起来的。”
陆星衍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的,他相信。
相信沈清辞,相信他们的感情,相信...未来。
晚餐时,陆母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默默吃饭,不说话。
陆父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叹了口气:“吃饭吧,都别想太多。日子还长,慢慢来。”
陆星衍点头:“爸,您多吃点鱼。”
陆母突然开口:“星衍,你明天...要回学校吧?”
“嗯,明天上午有课。”
“那早点休息。”陆母说,“别熬夜。”
很平常的关心,但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陆星衍点头:“好。妈,您也早点休息。”
陆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再那么压抑,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陆星衍知道,虽然问题还没解决,虽然母亲还没接受,但至少...他们在对话了。
而不是单方面的反对和拒绝。
这就是进步。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他在写计划。
一个详细的,长期的,如何赢得陆母同意的计划。
第一步:继续通过合作项目展现专业能力,让陆母看到他的价值。
第二步:争取陆父的支持——明天下午的“偶遇”是关键。
第三步:慢慢渗透,通过陆星衍传递正面信息,让陆母了解真实的他。
第四步:如果以上都失败,考虑暂时搬离这个城市,给彼此空间和时间。
他一条一条地写,写得非常详细。
写着写着,他想起今天陆母说的话:“你能应对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在心里回答:一辈子。
如果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
反正,他认定了陆星衍。
就像十六岁那年,在篮球场上第一次看到那个清冷的少年时,他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十年过去,八年分离,重逢,相爱,面对家庭的反对...
一切都在变,只有这份感情没变。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陆星衍就在那里。
在等他。
在爱他。
让他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
他拿出手机,给陆星衍发最后一条信息:
“阿衍,晚安。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我们一起加油。”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他要见陆父。
那将是另一场硬仗。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陆星衍,他什么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