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不是旧手机,是日常用的手机。他知道母亲可能会检查,所以他不敢用旧手机联系沈清辞。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那是高中时他和沈清辞共用的一个邮箱,密码只有他们俩知道。
他写了一封邮件,很短:
“清辞,回去。别站了。我心疼。”
发送。
楼下,沈清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邮箱提醒。
他点开,看到那行字。
眼睛热了。
他回复,也很短:
“再站一会儿。让你妈妈看到我的决心。”
发送。
楼上,陆星衍看到回复,眼泪又掉下来。
他回复:
“你的决心我知道。但你这样,我更难受。”
沈清辞:
“好。我听你的。我走。但我会再来。”
陆星衍:
“嗯。等我。我会想办法。”
沈清辞:
“我爱你。”
陆星衍:
“我也爱你。”
沈清辞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弯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站得太久,腿麻了。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小区门口。
楼上,陆星衍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他微微踉跄的步伐,看着他最终消失在转角。
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沈清辞回到车上时,父母都在沉默。
林婉如眼睛还是红的,沈建国脸色铁青。
“爸,妈,”沈清辞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沈建国突然爆发了,“是他们陆家不讲理!我沈建国是被人陷害过,但我已经澄清了!我儿子白手起家创立公司,哪点配不上他陆星衍?他陆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建国,”林婉如拉住丈夫,“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沈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儿子...我儿子那么好,凭什么被人这么羞辱?凭什么...”
这个经历过商海沉浮、坐过被告席、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的男人,此刻因为儿子的委屈,红了眼眶。
沈清辞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亲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当年被调查时,父亲很平静;全家出国时,父亲很镇定;在国外重新开始时,父亲很坚韧。但今天,因为自己受辱,父亲失控了。
“爸,”沈清辞说,“没事。真的。”
“怎么可能没事?”沈建国说,“清辞,算了吧。陆家不接受,咱们就不勉强了。你这么优秀,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爱他。”沈清辞说,“爸,就像您爱妈妈一样,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就是爱。十年了,我试过忘记他,但做不到。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沈建国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随你吧。”他说,“但清辞,爸爸要告诉你:这条路很难,比你想象的还要难。陆家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那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你选择了星衍,就等于选择了和整个世界对抗。”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准备好了。”
林婉如握住儿子的手,声音轻柔但坚定:“清辞,妈妈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沈清辞反握住母亲的手:“谢谢妈。”
车启动了,缓缓驶离小区。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12栋的方向,在心里说:星衍,等我。我会再来的。
午餐时间,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陆母做了四菜一汤,但没人动筷子。
陆父坐在主位,脸色不好——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情不好。他知道了上午发生的事,陆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素华,”陆父终于开口,“你今天...过分了。”
陆母夹菜的手一顿:“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人家都堵到门口了,我还不能拒绝?”
“你可以拒绝,但不必那样说话。”陆父说,“‘带坏我儿子’‘那是病’——这些话,太伤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是你的‘事实’,不是所有人的‘事实’。”陆父放下筷子,“素华,我们活了五十多年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沈家那孩子,不容易。他父亲的事是冤枉的,他一个人在国外打拼,现在事业有成...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我看到了,”陆母说,“但我更看到,他和星衍在一起,会毁掉星衍的前程。”
“你怎么知道会毁掉?”陆父反问,“星衍现在是教授,沈清辞是企业家,他们在一起,说不定能互相成就,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陆母愣住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同性恋就是“污点”,就是“问题”,就是需要隐藏的“错误”。她从没想过,这两个优秀的年轻人在一起,也许...不是减分,而是加分。
“而且,”陆父继续说,“素华,你想想:如果星衍真的听你的话,和沈清辞分手,然后呢?他会幸福吗?他会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孩,生一个你不期待的孩子,然后...然后一辈子活在遗憾和痛苦里。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母没说话。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很久没动。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陆星衍突然开口,“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他站起来,离开餐桌。
陆母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那挺直但孤独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难过都会扑进她怀里,哭着说“妈妈抱抱”。
现在,儿子难过了,却选择一个人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
沈清辞最后发的那句“我爱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部旧手机,开机。
几条未读信息跳出来:
12:45 清辞:我到家了。腿麻得不行,在沙发上瘫了半小时。
13:20 清辞:我爸妈情绪不太好,尤其是爸爸。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14:00 清辞:阿衍,你还好吗?
陆星衍回复:“我还好。你腿还麻吗?”
沈清辞秒回:“好多了。你妈妈...还在生气吗?”
“嗯。但我爸说了她,说她过分了。”
“你爸爸...”沈清辞停顿了一下,“他今天没露面。”
“他在卧室休息,不知道外面的事。后来我妈告诉他了,他批评了我妈。”
“替我谢谢他。”
“我会的。”陆星衍打字,“清辞,对不起。”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你的错。”沈清辞说,“而且阿衍,你知道吗?今天站在你家门口的那一个小时,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我想明白了,”沈清辞说,“你妈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爱到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她的方式错了,但她的心...我能理解。”
陆星衍的眼睛又湿了。
沈清辞总是这样,在最该生气的时候,选择了理解。
“清辞,”他说,“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沈清辞说,“是爱屋及乌。我爱你,所以我也愿意理解你的家人——哪怕他们现在不理解我。”
陆星衍握紧手机,好像这样就能握住电话那头的人。
“清辞,”他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沈清辞回复,“但阿衍,我们得有计划地见面。不能每次都这样硬闯,会适得其反。”
“你有什么计划?”
“我在想...”沈清辞停顿了几秒,“也许,我们可以从你爸爸入手。他看起来比较理性,比较好沟通。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再由他去影响你妈妈,可能会容易一些。”
“怎么争取?”
“我还在想。”沈清辞说,“但总会有办法的。阿衍,相信我。”
“我相信你。”陆星衍说,“一直都信。”
陆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调查报告,还有...林婉如留下的那个信封。
她一直没打开信封。
因为在她心里,信封里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污点”已经存在了。
但此刻,她看着那个朴素的白色信封,突然有点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法院的判决书?情况说明?还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法院的正式判决书复印件,盖着红章,写着“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当庭释放”。
第二份是情况说明,手写的,字迹娟秀,是林婉如的笔迹。详细描述了当年沈建国如何被合伙人陷害,如何被调查,如何被迫出国,如何在国外重新开始...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清辞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餐厅的围裙,站在洗碗池前,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灿烂,但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清辞在餐馆打工的第一天,他说‘妈,我能养活自己了’。我哭了。”
陆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继续看。
第四份是沈清辞公司的资料:营业执照、融资记录、获奖证书、还有...一份公益捐赠证明——沈清辞的公司每年利润的5%捐赠给贫困学生助学基金。
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是一封信。
林婉如写的信。
“陆太太:
展信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不接受我们的孩子。但作为母亲,我还是想为我的儿子说几句话。
清辞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孝顺,有担当。他父亲出事那年,他本来可以保送国内最好的大学,但他选择了放弃,陪我们出国。在国外,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最苦的时候,他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家还要学习到凌晨。
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他总是笑着说:‘爸,妈,别担心,我能行。’
后来他创业,也是白手起家。第一笔融资,是他写了三百多封邮件才拿到的。第一年公司亏损,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贴进去了,没跟我们说一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强,独立,有责任心,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们沈家不够‘体面’,不够‘清白’。但我恳请你,不要因为这些外在的标签,就否定清辞这个人。
他是真的爱星衍。十年了,他从没忘记过。他在美国时,有很多人追求他,男女都有,但他都拒绝了。他说:‘我在等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我会等。’
陆太太,我们都是母亲。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请你相信,如果清辞和星衍在一起,他会用尽一切去爱星衍,保护星衍,给星衍幸福。
请给他们一个机会。
林婉如敬上”
信不长,但字字恳切。
陆母看完,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的眼前浮现出上午沈清辞站在门口的样子:笔直,固执,眼睛里有种让她心悸的坚定。
也浮现出林婉如流泪的样子:那么温婉的女人,为了儿子,放下尊严,递上信封。
还有沈建国愤怒又克制的样子...
以及,儿子痛苦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不是错在不该反对,而是错在...不该用那种方式反对。
不该说“那是病”,不该说“带坏我儿子”,不该...那样伤人。
她放下信,闭上眼睛。
心里乱成一团。
晚餐依然沉默,但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陆母给陆星衍夹了块鱼,轻声说:“多吃点。”
陆星衍惊讶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陆母没看他,继续吃饭。
但陆星衍能感觉到,母亲的态度...好像软化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希望。
“爸,”陆星衍说,“明天下午,我陪您下楼散步吧。”
陆父点点头:“好。医生说要多走动,但不能累。”
“我知道。就走二十分钟。”
陆母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陆星衍在心里默默计划:明天下午,沈清辞会来“偶遇”。希望...一切顺利。
陆星衍给沈清辞发信息:“明天下午四点半,我爸会在小区花园散步。东边第三张长椅,他通常在那里坐十分钟。”
沈清辞回复:“收到。我会准时‘偶遇’。”
“小心点,别让我妈看到。”
“放心。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保密。”沈清辞发了个笑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星衍笑了。这种“有秘密”的感觉,让他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策划恶作剧的日子。
“清辞,”他说,“不管明天结果如何,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努力。”
“为你,值得。”沈清辞说,“阿衍,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陆星衍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沈清辞在努力,有父亲可能成为盟友,有母亲态度微妙的软化...
也许,也许真的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希望父亲能理解。希望...他们能有一个未来。
窗外,夜色深沉。
但星星很亮。
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天文台看到的星空一样。
那时候,沈清辞说:“阿衍,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真正的星空。”
现在,他们还在为能“一起”而努力。
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