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比想象中复杂。
陆星衍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一叠表格:出院小结、用药指导、复诊预约单、费用结算单。他一项一项核对,签字,确认,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处理某个重要的实验数据。
沈清辞坐在轮椅上——医院规定骨折病人出院必须用轮椅推——看着陆星衍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三天前,他们还困在山洞里,面临生死考验。
三天后,他们在办理出院手续,准备回归日常生活。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好了。”陆星衍拿着最后一份确认单走过来,递给护士,“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护士看了看单子,又看看沈清辞:“伤口不能碰水,保持干燥。饮食清淡但要有营养,多补充蛋白质和钙。每周复查一次,一个月后拍片看骨痂生长情况。如果出现红肿、发热、剧痛,随时回医院。”
“明白了。”陆星衍点头,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另外,”护士补充,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虽然你照顾得很周到,但也要注意休息。黑眼圈很重了。”
陆星衍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方:“还好。”
沈清辞坐在轮椅上笑:“听到了吗?护士说你该休息了。”
“先把你安顿好。”陆星衍说,推起轮椅,“走吧,车在楼下。”
赵明宇已经等在停车场了,开的是沈清辞那辆SUV——空间大,上下车方便。
“沈总,陆教授。”赵明宇帮开车门,看到沈清辞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微皱,“您真的确定不用请个护工?公司可以安排——”
“不用。”沈清辞打断他,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坐进副驾驶,“陆教授会照顾我。”
他说得自然,赵明宇听得也自然。
这几天的探访,足够让这位精明的技术总监看出点什么了。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那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沈清辞系好安全带——单手操作有点笨拙,陆星衍俯身帮他调整好带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赵明宇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神动了动,但依然保持沉默。
车驶出医院,融入城市午间的车流。
沈清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天前还在山里生死一线,三天后已经回到熟悉的城市,身边是……陆星衍。
“先回你公寓收拾东西,”陆星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然后去我那里。”
沈清辞转过头:“嗯?”
“你需要有人照顾,”陆星衍说,语气是陈述事实,不是商量,“你一个人住不方便。我那里空间足够,离医院也近,复查方便。”
他说得很有道理。
沈清辞右臂骨折,肋骨骨裂,日常生活确实有很多不便:洗澡、穿衣、做饭、甚至拧瓶盖都会成问题。
但……
“会不会太麻烦你?”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你为我挡石头的时候,嫌麻烦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和医院里一模一样的问题。
沈清辞笑了,摇头:“不嫌。”
“那就对了。”陆星衍说,“我也不嫌麻烦。”
前排开车的赵明宇轻咳了一声,假装专注路况。
沈清辞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顶层,视野很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也……有点冷清。
“你确定你平时住这里?”陆星衍环顾四周,眉头微皱,“看起来像样板间。”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坐下有些困难,陆星衍扶了他一把——苦笑:“工作忙,经常出差,在家时间不多。”
所以没有生活的痕迹。
没有随意摆放的书,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有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干净得像酒店。
陆星衍没说什么,只是问:“需要带什么?”
“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沈清辞想了想,“大概就这些。其他可以买。”
陆星衍点头,去卧室帮他收拾。
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和季节分类,整齐得令人发指。陆星衍拿了几件休闲装和睡衣,又去浴室拿了洗漱包。经过书房时,他停顿了一下。
书房的书架上,除了商业管理和技术类的专业书,还有一个专门区域。
放着星空主题的书籍:《天文观测指南》《星座神话》《宇宙简史》……还有几个精致的星空投影仪和天体模型。
陆星衍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书脊。
沈清辞的爱好,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
“找到了吗?”沈清辞在客厅问。
“马上。”陆星衍收回思绪,拿了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又想起什么,折回卧室拿了一瓶助眠喷雾——沈清辞有轻微失眠,这个习惯陆星衍记得。
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行李箱。
沈清辞看着那个行李箱,突然说:“感觉像要搬家。”
“只是暂住,”陆星衍说,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回来。”
沈清辞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也许……可以不回来?
但这个想法太冒进了。
他们才刚刚“试试”。
不能太急。
陆星衍的公寓在城西的一个老牌小区,虽然不如沈清辞那里高档,但环境幽静,绿树成荫。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当时他刚留校任教,用积蓄和父母资助付了首付。
装修风格和主人很像:简洁,实用,但有很多细节暴露个人喜好。
比如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学、物理、计算机科学的专业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诗集和小说。
比如阳台上的几盆绿植——不是观赏花卉,是实用的香草:薄荷、罗勒、迷迭香,长得生机勃勃。
比如厨房里整齐排列的厨具和调味料,看起来经常使用。
“你家……”沈清辞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很有生活气息。”
“我住得久。”陆星衍简单解释,把行李箱推进客房,“你住这间。卫生间在隔壁,热水器24小时开着。需要什么跟我说。”
沈清辞走进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被套是深蓝色的,窗帘是浅灰色,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和几本专业期刊。
“这是……客房?”沈清辞问。
“嗯。”陆星衍说,“偶尔有同行来访会住。床垫我上周刚换过,应该还算舒服。”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床垫确实不错,软硬适中。
他环顾房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经常有人住。
也就是说……陆星衍很少留客人过夜。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饿了吗?”陆星衍在门口问,“我煮点面。”
“好。”沈清辞点头。
陆星衍煮了两碗清汤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很清淡,适合病人。
两人在餐厅面对面坐下。沈清辞右臂打着石膏,只能用左手拿筷子——他左撇子,但平时主要用右手,左手并不熟练。
夹面条时,面条滑溜溜地掉回碗里。
试了三次后,沈清辞叹了口气。
陆星衍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勺子,又拿了个小碗。
他把沈清辞碗里的面夹到自己碗里一些,用剪刀剪短,然后倒回沈清辞碗里,配上勺子:“用勺子吃。”
沈清辞看着那碗被剪短的面条,笑了:“你还真是……实用主义。”
“有效就行。”陆星衍说,重新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面。
沈清辞用勺子舀起面条,这次容易多了。
餐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这一刻,很……平凡。
平凡的午餐,平凡的空间,平凡的两个人。
但沈清辞觉得,这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温暖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
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下午我要去一趟实验室,”陆星衍吃完面,擦擦嘴说,“有几个数据需要处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可以。”沈清辞说,“我处理一下工作邮件。”
“别坐太久,”陆星衍叮嘱,“医生说要多休息。”
“知道了,陆医生。”沈清辞笑。
陆星衍耳朵微红,起身收拾碗筷。
沈清辞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动作熟练,显然是经常做家务——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样的日常,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
该多好。
陆星衍开门时,看到沈清辞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眼睛闭着,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药瓶开着,旁边是空了的药板——看来是吃过止痛药后睡着了。
陆星衍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拿走笔记本电脑,又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沈清辞身上。
动作很轻,但沈清辞还是醒了。
“你回来了……”他声音含糊,带着睡意。
“嗯。”陆星衍说,“怎么在沙发上睡?不去床上?”
“本来想处理邮件,结果药效上来了。”沈清辞揉揉眼睛,看向陆星衍手里的电脑,“你拿走了?”
“别看了,休息。”陆星衍把电脑放到一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沈清辞说,然后补充,“只要不是面条。”
陆星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嫌弃我煮的面?”
“不是嫌弃,”沈清辞也笑,“只是中午吃了,晚上换换口味。”
“那……煮粥?”陆星衍问,“这次水放多一点。”
沈清辞笑出声:“好。我相信你。”
晚餐是陆星衍承诺的粥——这次水确实放够了,是正常的白粥。配菜是清炒西兰花和蒸鱼,都很清淡。
吃饭时,陆星衍突然说:“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日程表。”
沈清辞抬头:“什么日程表?”
“康复日程表。”陆星衍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医生说要适当活动,但不能过度。我想了一下,可以这样安排:”
他开始念:
“早晨7:00起床,测量体温,检查伤口情况。
7:30早餐,饭后吃药。
8:00-10:00 轻度活动:室内散步,伸展运动。
10:00-12:00 休息或处理工作(坐姿,每半小时起来活动五分钟)。
12:00午餐,饭后休息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