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也醒了过来,眼神比之前清明。
“阿衍……”他声音沙哑。
“我在。”陆星衍立刻凑近,“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沈清辞试图坐起来,但被陆星衍按住。
“别动,再躺一会儿。”
沈清辞顺从地躺回去,看着陆星衍。他注意到陆星衍被撕破的T恤,湿透的衬衫,还有膝盖处明显的僵硬姿势。
“你的膝盖……”沈清辞说。
“没事。”陆星衍简短回答,继续给他换冷敷布。
“对不起,”沈清辞低声说,“又让你照顾我。”
陆星衍的手顿了一下。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你照顾我的次数,比我照顾你的多得多。”
这是事实。
高中三年,沈清辞像守护者一样在他身边:帮他挡开不必要的社交,在他发烧时翘课照顾,在他竞赛紧张时陪他通宵复习,在他父母吵架时带他出去散心……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陆星衍都记得。
只是他很少说谢谢。
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表达。
但现在,在这个山洞里,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沈清辞,”陆星衍开口,声音在岩洞里有些低沉,“我从来没有好好谢过你。”
沈清辞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一直都在。”陆星衍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条边缘,“高中时,我其实……很依赖你。只是我不擅长表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出国后,我试着自己处理所有事情。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少的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在你身边’的安全感。”
沈清辞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我一直在找你,”陆星衍说,“不是出于执念,也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我需要你。需要你在我生命里。”
这些话,他从来没说过。
即使在最亲密的朋友面前,即使在自己的日记里,他也没有如此直白地表达过。
但此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在沈清辞生病脆弱的时候,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像岩缝里的渗水,缓慢,但持续,最终汇成清泉。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
“阿衍……”他说,声音哽咽,“我也需要你。这十年……没有一天不需要。”
陆星衍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没有受伤的左手。
手指交缠。
这一次,不是危机中的安慰,而是清醒状态下的确认。
“所以,”陆星衍说,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再说什么‘如果出事了’。我们要一起出去。一起回家。”
沈清辞用力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嗯,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最终完全停止。
陆星衍小心地爬到洞口查看。
雨确实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很厚,但至少不再降水。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能见度依然不好,但比暴雨时强多了。
更重要的是,下方的滑坡区域似乎稳定了。没有新的泥石流动,只有一片狼藉的现场。
陆星衍回到洞内:“雨停了。”
沈清辞已经坐起来,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好多了。体温降到了低烧状态,手臂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我们能下山吗?”他问。
陆星衍看了看他的状态,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摇头:“今天不行。你的烧还没完全退,我的膝盖也撑不住长途下山。而且滑坡路段太危险,我们需要绕路,那会增加很多时间和体力消耗。”
他顿了顿,说:“我们在这里过夜。等明天天亮,你恢复得更好一些,我们再想办法。”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听你的。”
决定留下后,两人开始整理物资。
清点结果:
- 能量棒:5根(早上吃了一根,刚才沈清辞吃了一根)
- 水:1.5升(保温杯接的渗水+半瓶瓶装水)
- 应急毯:1条
- 手电筒:1个(电量还剩约70%)
- 药品:退烧药3片,肠胃药6片,消毒棉签若干,绷带一卷
- 其他:打火机1个(沈清辞带的,但洞里没有可燃物),多功能刀1把
“省着用,够两天。”陆星衍分析,“雨停了,救援队应该很快会来。大部队下山后会报警,向导知道我们的大概位置。”
“嗯。”沈清辞靠回洞壁,看着他整理物资的背影,突然笑了。
“笑什么?”陆星衍回头。
“想起高中露营那次,”沈清辞说,“也是下雨,帐篷漏了,我们挤在一个小帐篷里,清点剩下的零食。”
陆星衍也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的春游,班级组织露营。晚上下起雨,他和沈清辞的帐篷因为搭得不结实,半夜开始漏水。两人不得不挤到另一个同学的小帐篷里,三个人挤在双人帐篷中,又闷又热。
但沈清辞很乐观,拿出剩下的薯片和巧克力,说“来,清点战备物资”,然后三个人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分零食吃。
后来雨停了,他们爬出帐篷,看到满天的星星。沈清辞指着银河说:“你看,雨后的星空特别干净。”
那时的他们,十六岁,无忧无虑。
以为未来就像那片星空,辽阔,明亮,触手可及。
“那时候,”陆星衍轻声说,“没想到十年后我们会在这里。”
“但至少,”沈清辞说,“我们还在一起。”
陆星衍转过头,看着他。
沈清辞也看着他。
岩洞里光线昏暗,但彼此的眼睛都很亮。
“对,”陆星衍说,嘴角微微上扬,“还在一起。”
洞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山区天黑得早,加上阴天,傍晚来得更快。
陆星衍用手电筒照着,在洞里探索了一圈。岩洞比想象中深,往里走大约二十米后,空间变窄,最终变成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裂缝。但洞内总体干燥,没有发现动物巢穴或危险痕迹。
“今晚我们睡在这里,”他指着洞深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避风,温度也稳定一些。”
两人把背包挪过去。陆星衍用应急毯铺在地上——虽然薄,但至少隔开冰冷的岩石。然后他们并肩坐下,分吃了一根能量棒。
“味道怎么样?”沈清辞问。
“像压缩饼干和花生的混合体。”陆星衍客观评价,“但能提供热量。”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实用主义。”沈清辞笑。
“生存面前,实用主义最有效。”陆星衍说。
沈清辞点点头,然后突然说:“阿衍。”
“嗯?”
“谢谢你今天照顾我。”沈清辞说,声音很认真,“不只是包扎和降温。还有……你说的那些话。”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所以更要谢谢。”沈清辞说,“我知道,让你说那些话有多难。”
陆星衍确实不擅长情感表达。
他的世界是数学和逻辑,是定理和证明,是清晰可推导的因果关系。情感是模糊的,不确定的,难以量化的。
但今天,他突破了那道墙。
因为沈清辞在发烧。
因为害怕失去。
因为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沈清辞,”陆星衍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重新遇到我。重新开始这一切。”陆星衍说,“如果没有重逢,你现在可能已经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
沈清辞笑了,笑声在岩洞里有些回音。
“阿衍,”他说,“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重新遇到你。最庆幸的,就是我们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他侧过身,面对陆星衍,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至于‘正常’的生活……”沈清辞摇头,“什么是正常?按照别人的期望结婚生子是正常?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是正常?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正常是——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能够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象过我们的未来?我想过。想过很多次。想过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变老……甚至想过,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陆星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过这些?”
“当然。”沈清辞说,“在斯坦福的图书馆里,在硅谷的公寓里,在每一次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过如果我们重逢,要如何重新开始。甚至想过……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家,要怎么布置。”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种子,落在陆星衍心里,生根发芽。
“我也想过,”陆星衍低声说,“想过如果你回来,我要怎么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想过如果你有了新生活,我要怎么祝福你。想过如果……如果你还愿意,我们要怎么重新认识彼此。”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但我没敢想那么远。没敢想‘家’,没敢想‘一起变老’。”
“现在敢想了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敢了。”
简单的两个字。
但重如千斤。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和满足。他伸出手,再次握住陆星衍的手。
“那就一起想。”他说,“等我们出去,一起想我们的未来。”
“好。”陆星衍握紧他的手。
洞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洞里,手电筒的光形成一个温暖的小小光圈。
光圈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分享着体温,分享着对未来的想象。
雨后的山间,气温骤降。
但在这个岩洞里,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