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洞外如瀑布般轰鸣,但岩洞深处却形成了奇特的静谧空间。水珠从洞顶钟乳石尖滴落,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像某种原始的时间计量。
沈清辞靠在洞壁上,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右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陆星衍用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签消毒,贴上了无菌敷贴。但血还在慢慢渗出,在浅灰色T恤袖子上晕开一片暗红。
“疼吗?”陆星衍问,声音在岩洞里有些回音。
“还好。”沈清辞说,但声音里的虚弱掩饰不住。
陆星衍皱了皱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你在发烧。”陆星衍说,语气是陈述事实,但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辞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着凉。”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星衍追问,手没有从他额头移开。
“昨晚……”沈清辞停顿了一下,看到陆星衍的眼神,改口,“前天晚上就有点不舒服。但不想扫兴,想着撑一下就过去了。”
陆星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在岩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硬撑!高中的时候也是,发烧了还去打球,结果晕倒在场上!现在还是这样!”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惊讶,然后是温柔的笑意:“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陆星衍说,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情绪,“你当时体温39度2,校医说要送医院,你还说‘等我把这场打完’。”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场篮球友谊赛。沈清辞赛前就有些不舒服,但坚持要上场。打到第三节时,他突然在场上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陆星衍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观众席冲下去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已经跪在沈清辞身边,握着他的手,声音都在抖。
后来沈清辞在医院躺了两天,诊断为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热。陆星衍翘了课去医院陪他,坐在病床边,看他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如果出事,自己会受不了。
现在,十年后,相似的场景重演。
沈清辞又在硬撑。
“这次不一样,”沈清辞试图解释,“只是小感冒,而且……”
“而且什么?”陆星衍打断他,手终于从他额头移开,开始翻找背包,“而且觉得我能照顾好你?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怒气。从背包里找出退烧药——沈清辞清单上写着“肠胃药”,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兼有退热作用”——又找出保温杯,发现里面只剩一点茶水。
“我去接点水。”陆星衍站起来,拿起保温杯。
“外面还在下雨,”沈清辞说,“用应急水吧。”
“应急水要留着。”陆星衍说,“洞口有滴水的地方,我看到钟乳石下面形成了小水洼,应该是干净的渗水。”
他拿着保温杯走到洞口附近。那里确实有几处钟乳石,雨水从岩缝渗入,在石尖凝聚成水珠,滴落下方一个小石窝。水很清澈,底部是光滑的岩石。
陆星衍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杯口,然后小心地接水。水滴很慢,接满一杯需要耐心。他蹲在那里,听着洞外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
生气。
心疼。
还有……恐惧。
害怕沈清辞真的出事。
害怕再次失去。
那种感觉,八年前经历过一次,足够了。
他不想再来一次。
接满水,陆星衍走回洞深处。沈清辞还靠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抖。
“起来吃药。”陆星衍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顺从地接过药片和水。
吞下药片后,他重新靠回去,轻声说:“谢谢。”
陆星衍没说话,开始检查他手臂的伤口。敷贴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需要更换。但急救包里只剩最后一个无菌敷贴了。
“需要更彻底的包扎。”陆星衍说,皱眉思考。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清辞愣住的举动——
陆星衍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你……”沈清辞想说什么。
陆星衍没理会,脱下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T恤。然后,他抓住T恤下摆,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岩洞里格外清晰。
陆星衍从T恤上撕下一条宽约十厘米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长。他把剩下的T恤整理好,重新穿上衬衫,扣好扣子。
整个过程冷静、快速、目的明确。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转过来,”陆星衍说,“我要重新包扎。”
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陆星衍。陆星衍小心地撕下旧的敷贴——伤口暴露出来,大约五厘米长,不深,但边缘有些红肿。血还在慢慢渗出。
“可能会有点疼。”陆星衍说,用碘伏棉签再次消毒。
碘伏接触到伤口时,沈清辞的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出声。
陆星衍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新的无菌敷贴覆盖伤口,然后用撕下来的布条缠绕固定,最后打一个外科结——平整,牢固,不会轻易松开。
“你怎么会打这种结?”沈清辞问,声音有些沙哑。
陆星衍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高中时,你教我的。”
沈清辞沉默了。
记忆翻涌而来:高一军训时,沈清辞在攀岩训练中手腕扭伤,校医用绷带包扎,打的就是这种外科结。陆星衍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为什么打这种结”。沈清辞解释说这种结平整牢固,不会压迫血管,而且容易解开。
后来,陆星衍找了本急救书,自学了这种打结方法。
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学。
沈清辞也从来没有问过。
但现在,十年后,在这个山洞里,这个细节突然有了重量。
“你……”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陆星衍,“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情。”陆星衍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布条边缘,“你教我的数学解题技巧,你打篮球时的习惯动作,你紧张时会摸食指侧面,你开心时会不自觉地哼歌……我都记得。”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清辞:“所以,不要觉得你可以瞒过我。不要觉得你可以硬撑而我不会发现。”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包扎完成,陆星衍让沈清辞重新靠回洞壁。他摸了摸沈清辞的额头——还是很烫。
“药效需要时间,”陆星衍说,“你先休息。”
“那你呢?”沈清辞问。
“我守着你。”
简单的四个字。
沈清辞的眼睛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睛,但没过多久又睁开:“阿衍。”
“嗯?”
“如果……”沈清辞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这次我真的出事了……”
“闭嘴。”陆星衍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会有事。”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事。”陆星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岩石上一样坚定。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岩洞里只有雨声和滴水声。
陆星衍先移开视线,耳朵有些发红。他刚才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像是某种深植于本能的东西,在危机时刻自动浮现。
沈清辞笑了,笑容很虚弱,但真实。
“好,”他说,“我相信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星衍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岩洞里的温度。
雨还在下。
时间仿佛在这个空间里凝固了。
陆星衍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可能只眯了十几分钟。
沈清辞的状况不太对。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陆星衍再次摸他的额头——更烫了。
“沈清辞,”陆星衍轻轻拍他的脸,“醒醒。”
沈清辞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冷……”
陆星衍心里一紧。高烧加上失血,又在湿冷的环境里,情况很危险。
他立刻从背包里找出应急毯——那种银色的保温毯,可以反射身体热量。他把毯子展开,盖在沈清辞身上,然后想了想,自己也钻了进去。
应急毯很小,两个人必须紧紧挨着才能完全覆盖。
陆星衍侧身躺在沈清辞旁边,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将他半抱在怀里。沈清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体温高得吓人。
“这样会传染……”沈清辞含糊地说。
“我不怕。”陆星衍说,手臂收紧了一些。
应急毯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空间。陆星衍能感觉到沈清辞的心跳,很快,但有力。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热热的,带着生病的气息。
“阿衍……”沈清辞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一些,“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高中……我们在天文台看星星……你指着北斗七星说……以后想研究宇宙……”沈清辞断断续续地说,“然后……下雨了……星星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无助。
陆星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手掌轻轻拍着沈清辞的后背,“我没有不见。”
“嗯……”沈清辞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这次……不要走……”
“不走。”陆星衍承诺。
沈清辞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依然很高。
陆星衍知道,光靠应急毯和退烧药不够。他需要物理降温。
等沈清辞再次睡着后,陆星衍小心地抽出身体,重新接了一保温杯的渗水。然后,他再次撕下自己T恤的另一条布条,浸湿冷水,敷在沈清辞额头上。
冷敷需要频繁更换。陆星衍守在旁边,每隔十分钟就重新浸湿布条。洞里的渗水很凉,接近岩石的温度,对降温有帮助。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陆星衍的衬衫已经半湿——一部分是洞里的湿气,一部分是汗水。他的膝盖也在疼,旧伤在湿冷环境中加剧。但他顾不上这些。
所有注意力都在沈清辞身上。
监测体温,更换冷敷,喂水,观察呼吸。
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在运行。
布条不知道第几次更换后,陆星衍摸沈清辞的额头,感觉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虽然还在发烧,但至少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