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聚拢在停车场边的空地上,大约三十多人,穿着各色户外装备,笑语喧哗。早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人们肩头跳跃。
陆星衍站在沈清辞身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社交距离——这是他进入陌生人群时的本能防御姿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肩带,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快速评估着环境。
人比他想象中多。
而且……年轻。
大部分看起来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专业户外品牌,装备齐全。有几个年轻员工正围在一起检查登山杖,笑声清脆;还有几个在调整背包带,动作熟练。
“大家安静一下!”一个穿着橙色冲锋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组清点人数,五分钟后集合讲解活动规则!”
人群迅速有序地分成几个小组。
沈清辞低声对陆星衍说:“那是Orbit的HR总监,林薇。活动是她主导策划的。”
陆星衍点头,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行动利落,指挥有序,显然是这类活动的老手。
“沈总!”林薇朝这边走来,笑容热情但不谄媚,“您到了。这位就是陆教授吧?”
她向陆星衍伸出手:“林薇,负责这次活动组织。陆教授,欢迎您来参加。沈总说您愿意来,我们团队都很期待。”
陆星衍和她握手,简短回应:“谢谢邀请。”
“应该我们谢谢您才对。”林薇笑着说,“您帮我们解决的那个算法问题,技术部那帮小子念叨了快一个月,说想当面请教。今天可算有机会了。”
她说着,转头朝人群里喊:“周明!你不是说要跟陆教授请教神经网络收敛问题吗?人来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有点红:“林姐,您别这么大声……”
他走到陆星衍面前,挠了挠头:“陆教授您好,我是周明,算法组的。上次那个自适应优化模块,我研究了您论文里的证明过程,有个地方没太明白……”
陆星衍看着他。
年轻,腼腆,但提到专业问题时眼睛里有光。
这种人,他熟悉。
“哪个地方?”陆星衍问,语气平静。
周明立刻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就是第三页引理2.3的推导,从不等式(7)到(8)那一步,您用了Jensen不等式的反向形式,但前提条件里似乎没有凸性假设……”
陆星衍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
“这里需要结合前文假设3.1中的拟凸性条件。”他说,“你漏看了脚注。”
周明一愣,随即猛拍额头:“对!脚注!我就说怎么推不出来……谢谢陆教授!”
他兴奋地翻回前面几页,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更红了:“抱歉,一激动就……您刚来,我先不打扰了。”
说完抱着笔记本跑了回去。
沈清辞在旁边笑了。
“你的风格。”他说,“直击要害,不多说一句废话。”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他基础不错。问题提得很准。”
“那是我们去年校招的top之一。”沈清辞说,“清华计算机系硕士,拒绝了几个大厂offer来的Orbit。他说……看过你所有的论文。”
陆星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被人认真阅读论文,对学者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尊重。
“好了,大家集合!”林薇再次拍手,人群迅速聚拢成一个半圆。
她开始讲解活动规则:
“这次两天一夜的团队建设,主题是‘同心同行,轨迹生辉’。我们将分成四个小组,每组八人左右。今天上午是定向徒步,每组会拿到一张地图和六个坐标点,需要在中午12点前到达终点营地,并沿途完成指定任务。”
“任务包括:采集三种不同植物的叶子标本、拍摄一组创意团队照、找到地图上的‘神秘补给点’并取回物品、以及……完成一个需要团队协作的挑战项目。”
“评分规则:按到达时间、任务完成度和团队协作表现综合计分。获胜小组有奖励——明天早餐不用自己煮,享用厨师特供!”
人群发出一阵笑声和欢呼。
“现在分组!”林薇拿出名单,“第一组:沈总、陆教授、赵明宇、周明、陈璐、王浩、李静、孙斌。”
被念到名字的人陆续站到一起。
陆星衍快速观察着这个临时团队的成员:
赵明宇他认识,技术总监,四十岁左右,沉稳干练。
周明刚才见过了,算法组,年轻的技术宅。
陈璐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鸭舌帽,笑容爽朗——后来知道她是产品总监。
王浩和李静是一对夫妻,都在Orbit工作,王浩在运维部,李静在测试部。两人看起来都很朴实。
孙斌是市场部的,健谈外向,正在和其他组的人打招呼。
“沈总,这次怎么带家属来啦?”第三组一个年轻男生笑着喊道,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绷紧。
沈清辞却笑了,自然地看向那个男生:“张锐,你上个月团建带女朋友来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叫张锐的男生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沈总!”
众人笑得更欢了。
沈清辞转向陆星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到:“这是陆星衍教授,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这次项目的核心专家。大家要抓住机会多请教。”
他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核心专家”两个词说得很清楚,既抬高了陆星衍的地位,又明确了关系边界。
陆星衍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变得尊重了一些。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林薇接过话头,“各组领地图和任务卡!九点半准时出发!”
第一组八个人聚在一起,研究地图。
地图是手绘风格的,标注了山路、溪流、瞭望点等地形。六个坐标点用红色星星标记,分布在不同方向。
“这个分布……”赵明宇皱眉,“路线设计得挺刁钻啊。如果要全走完,至少要绕路三公里。”
“看任务卡。”陈璐打开手里的信封,抽出卡片念道:“任务一:采集三种不同植物的叶子标本,要求叶片完整,形态差异明显。任务二:在坐标点C拍摄创意团队照,要求八人全部入镜,且必须有至少两人脚离地。任务三:找到‘神秘补给点’(位置隐藏在地图符号中),取回里面的物品。任务四:在坐标点F完成‘信任背摔’挑战。”
“信任背摔?”王浩挑眉,“就是那种一个人往后倒,其他人接住的?”
“对。”陈璐点头,“经典团队建设项目。”
“那我们先规划路线。”沈清辞说,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大家有什么建议?”
周明推了推眼镜:“从最优路径角度,我们应该先解决距离起点最近的坐标点A和B,然后往西走到C,再往南……”
“但任务有顺序要求吗?”李静问。
“没有。”沈清辞检查任务卡,“只说需要完成,没规定顺序。”
“那我们可以灵活安排。”赵明宇说,“关键是找到那个‘神秘补给点’。地图上哪些符号可能是线索?”
八个人围着地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陆星衍站在稍外围的位置,安静地观察。
他注意到沈清辞的引导方式——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问题,让每个人发表意见。当讨论偏离主题时,他会温和地拉回来;当有人提出好点子时,他会肯定并深化。
“陆教授有什么想法?”沈清辞突然看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指向地图上一个细节:“这个图标。”
他指着地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树形符号,旁边有个很小的箭头。
“其他树符号都是对称的,只有这个是□□的。”陆星衍说,“而且箭头指向溪流方向。如果设计者要隐藏线索,可能会用这种视觉差异。”
众人凑近看。
“真的诶!”周明兴奋道,“其他树都是垂直的,就这个是斜的!”
“而且你们看,”陈璐补充,“箭头指向的这段溪流,在地图边缘有个断点——通常地图不会在这里截断,除非那里有什么需要隐藏。”
沈清辞笑了,看向陆星衍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就先去这里看看。”他说,“同意吗?”
全票通过。
队伍沿着山路向上走。沈清辞自然走到陆星衍身边,保持着和他同步的速度。
“膝盖怎么样?”沈清辞低声问。
陆星衍摇头:“没事。坡度不大。”
他的右膝盖在高中有旧伤——一次篮球比赛中的扭伤,后来虽然痊愈,但长时间负重行走还是会有些不适。这件事,只有沈清辞知道。
“如果不舒服就说。”沈清辞说,“不用勉强。”
“嗯。”
山路渐陡,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鸟鸣。
“沈总,”前面的陈璐回过头,“您认识这么多植物?刚才那是什么树?”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鹅掌楸。你看它的叶子形状,像不像鹅掌?秋天会变黄,很漂亮。”
“那这个呢?”周明指着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诸葛菜,也叫二月蓝。”沈清辞说,“早春开花,能一直开到五月。嫩叶可以吃,有点辛辣味。”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李静好奇地问。
沈清辞笑了笑:“在国外那几年,有时候压力大,就去山里徒步。认识了几个植物学的朋友,跟着学了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星衍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那些“压力大”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山里行走,辨认植物,是为了排解什么样的情绪?
“陆教授对植物有研究吗?”赵明宇问。
陆星衍摇头:“我只认识实验室里那些模式植物。拟南芥,水稻,烟草。”
“学术圈的植物学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啦。”孙斌笑道,“我上次看科普,说拟南芥的基因组全测序了,但我在路边看到肯定不认识。”
“它很小,”陆星衍说,“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开白色小花。其实很常见,只是不引人注意。”
“就像有些数学定理,”周明接话,“很基础很重要,但外表朴素。”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懂类比。
队伍继续前行。沈清辞偶尔会指着某棵树或某种草介绍名字和特性,声音平和清晰。陆星衍发现,他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用途、花期、甚至一些民间传说。
“这个是接骨木,”沈清辞指着一丛灌木,“欧洲传说里,它可以驱邪。实际上它的花可以做糖浆,治感冒。”
“沈总您这知识储备可以开科普频道了。”陈璐笑道。
“只是兴趣。”沈清辞说。
陆星衍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说话时,他会做手势——指着树叶的脉络,比划植物的高度。那些手势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分享的愉悦。
这不是工作状态下的沈清辞。
不是会议室里那个冷静果决的沈总。
也不是高中时那个只知道篮球和竞赛的少年。
这是一个……更丰富,更放松,更完整的人。
陆星衍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藏的新侧面。
按照地图线索,队伍找到了溪流边的一个隐蔽石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我进去看看。”王浩自告奋勇,弯腰钻进洞里。
几秒钟后,他抱出一个防水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八瓶功能饮料、一包能量棒,还有……一张新的任务卡。
“隐藏任务:”陈璐念道,“‘在到达终点前,全组必须用至少五种不同的语言说出‘合作愉快’。”
“五种语言?”孙斌瞪眼,“我们组有谁会说小语种吗?”
众人面面相觑。
赵明宇:“我会英语、中文,就两种。”
陈璐:“我还会一点日语,大学选修的——但就记得几句问候语。”
周明:“我……会编程语言算吗?”
大家笑了。
沈清辞说:“英语、中文、日语,这就三种了。还有人会其他的吗?”
李静小声说:“我老家方言算吗?虽然不是标准语言……”
“算!”陈璐拍手,“四种了!还差一种!”
所有人都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德语。”
“您会德语?”周明惊讶。
“读文献需要。”陆星衍说,“但口语不流利。”
“能说‘合作愉快’就行!”孙斌兴奋道,“来,我们排练一下!”
于是,溪水边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八个人围成一圈,用各种腔调说着“合作愉快”。
英语:“Cooperate well!”
中文:“合作愉快!”
日语:“ご協力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陈璐念得磕磕绊绊)
方言:“搭伙欢喜!”(李静的老家话,引得大家笑)
最后轮到陆星衍。
他深吸一口气,用德语说:“Gute Zusammenarbeit.”
发音准确,语调平稳。
“哇,好专业的感觉!”周明赞叹。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眼睛里有笑意。
他知道陆星衍学德语的过程——大二时决定学,因为想读原文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每天六点起床听录音,做了三大本笔记。那种专注和执着,是陆星衍特有的。
“好了,任务完成!”赵明宇说,“我们继续前进,还有三个坐标点。”
坐标点C是一个小悬崖边的观景台,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
“拍照要求:八人全部入镜,至少两人脚离地。”陈璐重复任务要求,“怎么拍?”
“可以跳起来。”王浩说。
“八个人同时跳起来,还要全部拍清楚,难度太大。”赵明宇分析。
“可以做托举。”孙斌提议,“比如把两个人举起来。”
“谁举谁?”李静问。
一阵沉默。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清辞和陆星衍。
“沈总,”陈璐笑得有点狡黠,“您和陆教授……体重多少?”
沈清辞挑眉:“怎么,想举我们?”
“您看啊,”赵明宇一本正经地分析,“沈总您最高,举起来视觉效果最好。陆教授……嗯,看起来比较轻。”
陆星衍:“……”
他确实不重。182cm的身高,体重一直维持在70公斤左右,体脂率低。
“我可以举人。”沈清辞说,“但谁举我?”
“我们可以做三层!”周明突然兴奋道,“底层四个人,中间站两个人,最上面再站一个人——像金字塔那样!”
“三层太危险了。”沈清辞摇头,“在悬崖边,安全第一。”
“那这样,”陈璐说,“沈总您举陆教授——以您的体力应该没问题。然后我们其他人做背景,有的跳起来,有的做夸张动作。这样既满足‘脚离地’要求,又安全。”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赞同。
沈清辞看向陆星衍,用眼神询问。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喜欢被举高。
不喜欢那种失控感。
但……如果是沈清辞的话。
沈清辞走到观景台中央,蹲下身,双手交叉做成托举的姿势:“来。”
陆星衍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沈清辞肩上。
“放松,”沈清辞低声说,“相信我。”
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稳稳地站起来——陆星衍感到身体瞬间腾空,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他下意识抓紧沈清辞的肩膀,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坚实的肌肉。
“哇哦!”周围响起惊叹声。
“陆教授好轻的样子!”李静说。
“沈总臂力可以啊。”赵明宇笑道。
“准备好了吗?”陈璐举起手机,“三、二、一!”
沈清辞稳稳托着陆星衍,其他人则在周围做出各种动作——周明跳了起来,孙斌做了个夸张的舞蹈姿势,王浩和李静手拉手跳起……
“咔嚓!”
照片定格。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把陆星衍放下来。
落地时,陆星衍的脚微微软了一下,沈清辞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没事。”陆星衍说,耳朵有点红。
不是害羞。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一刻,他被沈清辞完全托起,全身重量都交在对方手上。那种绝对的信任和依赖,让他心跳加速。
“照片拍得不错!”陈璐把手机递过来看。
画面上,沈清辞稳稳举着陆星衍,两人都在笑——沈清辞是开朗的笑,陆星衍是那种很浅但真实的微笑。背景是蓝天远山,其他人在周围跳跃,整个画面充满动感和活力。
“这张可以当团队宣传照了。”赵明宇赞叹。
陆星衍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笑着的人……有点陌生。
但,不坏。
第一组虽然不是最先到达的,但任务完成度最高,综合评分暂时领先。
营地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和天幕。后勤团队准备好了午餐——自助式的烧烤和蔬菜沙拉。
“下午是自由活动和团队挑战项目,”林薇宣布,“两点集合进行‘信任背摔’。现在,午餐时间!”
人群散开,各自取餐。
陆星衍拿了一盘沙拉和一点烤肉,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沈清辞很快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累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摇头:“还好。”
其实有点累。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右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瓶水推到他面前:“多喝水。”
午餐时间,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大多是Orbit的员工,有些是想跟陆星衍请教专业问题,有些只是单纯好奇。陆星衍一一应对,简短但礼貌。
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沈清辞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出于职位高低。
“沈总从来不画大饼,”一个年轻工程师说,“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上次我父亲生病,沈总准了我一个月的假,还让HR帮我联系医院。”另一个女生说。
“公司最难的时候,沈总自己降薪,但没裁一个人。”赵明宇加入谈话,“所以现在大家才这么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