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的生物钟,在清晨六点三十三分,再次准时运作。
但这一次,唤醒他的不是床头的闹钟,不是窗外的鸟鸣,也不是那种“该起床了”的惯性意识。唤醒他的,是...温暖。
一种很具体、很结实的温暖,包裹着他的背,他的腰,他的手臂。
一种均匀的、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早晨。
陆星衍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头柜——深棕色的木质,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电子时钟,显示着6:33。然后是陌生的窗帘——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晨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感觉到了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
感觉到了...沈清辞。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实验室的真相揭露,地毯上的痛哭,酒店里的拥抱,那句“我爱你”,还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吻。
所有的一切。
都是真的。
陆星衍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抗拒,是...不适应。
他已经十年没有在另一个人的怀里醒来了。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高中时虽然有过亲密时刻,但从未同床共枕到天亮。昨晚在公寓的那次,他先醒,沈清辞还在睡,所以他可以悄悄离开。
但这一次,他醒了,沈清辞...也醒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从均匀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清醒的、克制的呼吸。
沈清辞也醒了。
但他没有动。
手臂依然环着陆星衍的腰,只是...稍微松了一点,像是在给陆星衍空间,让他决定:是继续躺着,还是离开。
陆星衍也没有动。
他僵在那里,大脑在飞速运转。
内心独白:我该怎么做?转身?说早安?还是...继续装睡?昨晚我们哭了,拥抱了,说了我爱你。但现在天亮了,理智回来了,现实回来了。我们...算是什么关系?恋人?十年没见的前男友复合?还是...什么?我需要一个定义。需要一个明确的东西,来确认这不是梦,不是醉酒后的幻觉。但定义本身,又让我紧张。因为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在清醒的早晨,面对昨晚吻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面对沈清辞。
沈清辞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有些睡意,但很清醒。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等待的目光。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昨晚哭过的证据。
“早。”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温和。
“早。”陆星衍应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然后,他补充:
“你手臂...麻了吗?”
沈清辞笑了。
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麻了。”他诚实地说,“但不敢动,怕吵醒你。”
“你醒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沈清辞想了想,“感觉到你醒了,就跟着醒了。”
意思是,他已经这样僵着十分钟了。
手臂麻了,也不敢动。
就因为怕吵醒他。
陆星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傻子。”他轻声说,“麻了就动啊。”
“现在能动了?”沈清辞问,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嗯。”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这才慢慢收回手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收回后,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在发麻的手臂上轻轻揉着。
陆星衍也坐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像昨晚那么近,但也不是很远。
沉默了几秒。
陆星衍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轻声说:
“昨晚...”
“都是真的。”沈清辞接过话,声音很坚定,“我不是做梦。你也不是。”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
沈清辞也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吻。”沈清辞说,每个字都很清晰,“都是真的。我是真的爱你,等了十年。你是真的...还愿意爱我。”
“我没有喝醉,”沈清辞补充,“虽然喝了酒,但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是。”陆星衍说,声音有些低,“我没有...后悔。”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沈清辞听到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那就好。”沈清辞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
怕陆星衍醒来后后悔。
怕昨晚的一切,只是情感冲击下的冲动。
怕...天亮了,梦就醒了。
但现在,陆星衍说“没有后悔”。
那,梦就没有醒。
那,就是真的。
陆星衍先下床,去了卫生间。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面对镜子,面对...昨晚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
卫生间的灯很亮,大理石台面反射着冷白的光。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以为,经过昨晚的情感地震,他今天早上会混乱,会不知所措,会...需要躲起来消化。
但他没有。
他很平静。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像是压在心上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移开了。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光。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清醒了一些。然后,他拿起洗漱台上的牙刷——那是酒店的一次性牙刷,但旁边放着一小管牙膏,是沈清辞用的那款,薄荷味的。
沈清辞挤好了牙膏。
昨晚就是这样,今早也是。
陆星衍看着那管牙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内心独白:他在照顾我。用这些小细节,无声地照顾我。挤好牙膏,准备好毛巾,记得我胃不好...这些事,他做了两次。也许,在我想象不到的过去十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和我一起醒来,给我挤牙膏,做早餐,一起开始新的一天。而现在,这个想象,成了现实。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回应这种照顾?我没经验。但也许...不需要经验。只需要...接受,然后,也去照顾他?
他刷了牙,洗了脸,用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出卫生间。
沈清辞不在卧室。
陆星衍走到客厅,听到厨房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沈清辞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正在煎蛋。
沈清辞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平底锅,动作很熟练地颠了一下锅,煎蛋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那个画面,很...家常。
很不“沈总”。
陆星衍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
沈清辞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他,笑了。
“醒了?坐一会儿,早餐马上好。”
陆星衍没有坐,而是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煎蛋。
两个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看起来...很不错。
“你会做饭了?”陆星衍问。
“在餐馆偷学的。”沈清辞说,语气轻松,“后厨待了那么久,看也看会了。不过只会简单的,煎蛋,煮面,炒几个菜。复杂的不会。”
他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盘子里已经有两片烤好的吐司,还有几片切好的番茄。
“牛奶在微波炉里热着,”沈清辞说,“还有...我翻了冰箱,居然有培根,就煎了两片。不过你不吃太油腻的吧?可以给我。”
陆星衍看着那两个盘子。
摆得很整齐,很...用心。
“酒店冰箱里...怎么会有食材?”他问。
“我让助理准备的。”沈清辞说,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之前胃不好,经常在酒店自己煮点东西。就让助理定期补充一点鸡蛋、牛奶、面包之类的。”
他顿了顿。
“不过培根是意外,可能是上次助理放忘了。”
陆星衍在餐桌旁坐下。
沈清辞也坐下,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倒进两个玻璃杯。
“吃吧。”他说,“趁热。”
陆星衍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很认真地说:
“咸了。”
沈清辞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真的?我尝尝。”
他切了一块自己的煎蛋,尝了尝,然后皱起眉头。
“是咸了。盐放多了。”
陆星衍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也笑了。
“但还可以吃。”他说,又切了一块,“比我做的好。我只会煮泡面。”
“那以后我做饭。”沈清辞很自然地说,“你负责...吃,和评价。”
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