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轮流敬酒,说笑,吃火锅。
热气蒸腾,香味弥漫,笑声不断。
这是一个团队庆祝胜利的时刻。
也是一个...放松的时刻。
陆星衍很少参加这样的聚餐。
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他坐在那里,看着团队成员的笑脸,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突然觉得,这三个月,不只是完成了一个项目。
不只是证明了几个定理。
不只是...和沈清辞重新连接。
还建立了这个团队。
还创造了这些笑声。
还...有了一些,他以为自己不再需要的东西:归属感。
沈清辞一直在注意陆星衍。
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看到他眼神变得柔和,看到他...在热闹中,找到了一点安静的自在。
沈清辞心里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修复的一部分。
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修复。
还有陆星衍和世界的修复。
陆星衍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太久了。
关在那些公式和证明里太久了。
关在...那十年的孤独里太久了。
现在,他需要一点热闹。
需要一点烟火气。
需要一点,人间的声音。
沈清辞给陆星衍夹了一片涮好的毛肚。
“这个好了。”他说。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然后夹起来,吃掉。
“谢谢。”他说。
很轻,但沈清辞听到了。
聚餐结束。
团队成员们各自回家或回宿舍。
沈清辞说:“我送陆教授回去吧。他喝了点酒。”
陆星衍确实喝了一点啤酒——在小李的强烈建议下,他尝了小半杯。不多,但他的酒量很浅,脸已经有些泛红。
“我没醉。”陆星衍说,但声音比平时软一些。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这么晚了,我送你回酒店。”
陆星衍没有拒绝。
两人坐上沈清辞的车。
司机是沈清辞的助理,一个年轻的男生,很懂事地把隔板升起来,给后座留出私密空间。
车驶入夜色。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泻,像一条发光的河。
陆星衍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他的脸在车窗上形成模糊的倒影,和窗外的灯火重叠。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着他。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沉声音,和空调的轻微风声。
过了一会儿,陆星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十五年...你算得真清楚。”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陆星衍在说评估会上的回答。
“十五年了解”。
沈清辞说:“每一天都算。”
陆星衍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
但沈清辞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也算。”陆星衍说,声音更轻了。
轻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沈清辞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也算。”
三个字。
简单的三个字。
但重如千钧。
因为这是第一次,陆星衍承认,他也在计算时间。
在计算他们认识的时间。
在计算那十年的长度。
在计算...那些失去的日子。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紧。
然后是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三个字面前,都太轻了。
陆星衍闭上眼睛。
像是累了。
像是...不想让沈清辞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沈清辞看着他闭眼的侧脸,在车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安静而脆弱。
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像一件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沈清辞的手在身侧收紧。
他想碰碰陆星衍。
想握住他的手。
想说:别算了,以后我们不算了,我们重新开始,从今天开始。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陆星衍。
看着这个他爱了十五年,伤害了十年,现在终于开始重新靠近的人。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助理下车,打开车门。
沈清辞先下车,然后伸手,想扶陆星衍。
陆星衍自己下来了,脚步很稳。
“我没醉。”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沈清辞说。
两人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得很近,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陆星衍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有镜中的沈清辞。
突然,他开口:
“Lemma 4.3的证明,谢谢你。”
话题转回工作。
安全的话题。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你自己想通的。我只是给了一个建议。”
“那个建议很关键。”陆星衍说,“没有那个建议,我可能还在卡着。”
“那是我应该做的。”沈清辞说,“合作伙伴的责任。”
电梯到达楼层。
门打开。
陆星衍走出电梯。
沈清辞跟出来,送他到房间门口。
陆星衍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然后,他转身,看着沈清辞。
在走廊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虽然还有一点酒后的朦胧。
“明天周日。”他说。
“嗯。”沈清辞说。
“还去跑步吗?”陆星衍问。
“去。”沈清辞说,“如果你去的话。”
“我去。”陆星衍说,“老时间,老地方。”
“好。”沈清辞笑了。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晚安。”
“晚安。”
陆星衍走进房间,关上门。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嘴角带着笑容。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房间里
陆星衍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灯。
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坐在床边。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评估会上的默契。
专家的问题。
十五年的回答。
还有...车上那三个字。
“我也算。”
他说出来了。
承认了。
承认了那十五年,他也在计算。
承认了那十年,他也在数日子。
承认了...他一直记得。
一直。
陆星衍躺下,闭上眼睛。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也让某些情感变得直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庆祝的夜晚。
高中时,他们赢得数学竞赛冠军后,也去吃了火锅。
那时候,沈清辞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
那时候,沈清辞说:“阿衍,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吧?”
那时候,他说:“嗯。”
那时候,他们以为“一直”很简单。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
“一直”变成了“十五年”。
但至少,他们又坐在了一起。
又一起吃了火锅。
又...重新开始了。
陆星衍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久违的安宁。
【沈清辞车里】
沈清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星衍说的那三个字。
“我也算。”
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回响。
每一个字,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一阵汹涌的温暖。
疼痛是因为,他知道陆星衍在算那些孤独的日子。
温暖是因为,陆星衍终于愿意让他知道,他在算。
终于愿意,分享一点点的脆弱。
沈清辞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想写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发了一封很短的邮件。
收件人:qingci_2023@...
标题:无
内容:今天你说“我也算”。
我哭了。
在车里,一个人,哭了很久。
不是悲伤的哭。
是...被看见的哭。
是被承认的哭。
是被...允许靠近一点的哭。
谢谢你。
晚安。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
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有陆星衍。
这座城市,有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可能的未来。
这座城市,突然变得很温暖。
沈清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