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延长后的第二周,周二上午10点,华清大学基建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建筑设计图,图纸边缘用磁铁固定在桌面上,防止卷曲。图纸上是一座现代化实验室大楼的立体渲染图:流线型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屋顶有太阳能板阵列,还有一个圆顶的天文观测台——这是陆星衍特别要求加上的。
大楼最特别的设计,是它的主体结构:两条螺旋上升的曲线,从地面开始,各自独立攀升,在三分之二高度处逐渐靠近,最终在楼顶交汇,形成一个抽象的“∞”符号,无限循环。
建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手势很多。她正用激光笔指着图纸解释:
“这两条螺旋曲线,象征着独立成长与最终交汇。从结构上看,它们各自承担部分荷载,但在顶部通过强化桁架连接,形成稳定的整体。从隐喻上看...”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桌边的几个人:陆星衍、沈清辞、科研处长、基建处长,还有Orbit科技的一位高管。
“从隐喻上看,这代表着学术与产业的深度结合,也代表着...”她又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代表着合作双方的独特关系。”
陆星衍坐在桌子左侧,看着那张图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条螺旋曲线上。
独立,攀升,交汇。
很美的设计。
也很...直白。
直白到让人无法回避那个隐喻。
沈清辞坐在桌子右侧,也在看图纸。
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我很喜欢这个设计。”他说,转向建筑师,“尤其是顶部的交汇结构。很巧妙。”
建筑师微笑:“谢谢沈总。这也是我们团队反复推敲的结果。”
科研处长——就是上次主持评估会的那位女教授——这时开口:“设计很出色。那么,关于大楼的命名,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她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根据捐赠协议,Orbit科技捐款五千万用于建设这座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大楼。按照惯例,捐赠方有权为大楼命名。校方这边初步拟了几个方案。”
她念道:
“方案一:‘星衍楼’。以项目学术负责人陆星衍教授命名。”
陆星衍立刻抬头:“不行。”
语气很坚决。
处长看向他:“陆教授有什么意见?”
“大楼应该用项目名称,或者用捐赠方名称,不要用人名。”陆星衍说,“尤其是我的名字。这不合适。”
“但这在高校很常见。”基建处长说,一个胖胖的中年男性,“捐赠大楼以教授命名,是对学术贡献的认可。”
“我不需要这种认可。”陆星衍说,“而且,这座大楼是团队努力的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然后开口:
“我同意陆教授的意见。用人名命名,确实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比较。”
他顿了顿,看向处长:“不如用项目名称?‘人工智能隐私保护实验室楼’?”
处长摇头:“太长了。而且,项目名称可能随着研究方向变化而改变,大楼名称应该更持久。”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清辞看着图纸,看着那两条螺旋曲线。
突然,他说:
“叫‘轨道楼’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轨道?”基建处长问。
“Orbit的意思就是轨道。”沈清辞解释,“我们公司的名字。但不止如此。”
他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轨道,”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很平稳,“象征着运行轨迹。每个人的生命都有轨道。有时候,两条轨道会平行,会交错,会...分离。但最终,如果命运允许,它们会重汇。”
他停顿。
“就像这座大楼的设计。两条独立的曲线,最终在顶部交汇。”
他又停顿。
“也像我们的合作。学术的轨道,产业的轨道,分离十年后,重新交汇。”
他最后停顿。
“所以,‘轨道楼’。既是公司名的直译,也是...合作的隐喻。”
说完,他看着陆星衍。
像是在问:你觉得呢?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像是在...试探。
陆星衍看着他。
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某种小心翼翼的勇敢。
陆星衍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太明显了。
想说:别人会怎么解读?
想说:这不还是隐喻我们的关系吗?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沈清辞说得对。
轨道。
他们的轨道。
分离十年,重新交汇。
这是事实。
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是...他最近开始接受的事实。
陆星衍移开视线,看向图纸。
看向那两条螺旋上升、最终交汇的曲线。
他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等着。
处长看看陆星衍,又看看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基建处长搓着手,有点着急:“这个名称...倒是新颖。‘轨道楼’。嗯,可以。但需要校务会审批。”
沈清辞说:“如果审批通过,我们公司可以再追加一笔装修经费。”
基建处长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科研处长看向陆星衍:“陆教授,您的意见呢?”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点头。
“可以。”他说,“‘轨道楼’比人名好。”
声音很平静。
但沈清辞注意到了,他说“可以”时,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快了一点点。
那是他紧张时的表现。
“那就暂定‘轨道楼’。”处长记录,“我会提交校务会。如果通过,设计图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她看向建筑师:“王工,设计图还需要修改吗?”
建筑师摇头:“主体设计已经确定。如果命名确定,我们可以在入口处设计一个‘轨道’主题的艺术装置。具体方案后续再议。”
“好。”处长站起来,“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
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
陆星衍和沈清辞走在最后。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谢谢你同意。”沈清辞轻声说。
陆星衍没有看他,只是走着。
“这个名字确实比人名好。”他说。
“不只是因为比人名好。”沈清辞说。
陆星衍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他。
“那还因为什么?”他问。
沈清辞也停下,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知道我们的轨道重汇了。知道我们...重新连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知道那座大楼,不只是实验室,还是...一个象征。象征分离后的重逢。象征失去后的找回。象征...”
他停顿。
“象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陆星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阳光下,眼睛发亮,表情认真的男人。
看着这个,十年前突然消失,十年后突然出现,现在想用一座大楼的名字,公开宣告“我们重新连接了”的男人。
陆星衍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继续维持那种表面的、职业的距离?
还是...承认,是的,轨道重汇了?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转身,继续向前走。
“设计图需要签字。”他说,“你签了吗?”
话题转回工作。
但这次,沈清辞没有配合他转开话题。
他快步跟上,走到陆星衍身边,并肩走着。
“我还没签。”他说,“但我会签。等校务会通过命名后,我们一起签。”
“没必要一起。”陆星衍说,“分开签就行。”
“我想一起。”沈清辞坚持,“就像大楼的设计。两条独立的曲线,最终交汇。我们的签名,也应该在图纸上...交汇。”
陆星衍又停下。
他看着沈清辞。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为什么这么...直白?”
沈清辞笑了。
笑容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因为上周你说‘我也算’。”他说,“因为你终于承认,你也在计算时间。因为你终于...让我靠近了一点点。”
他向前一步。
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会议室的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所以我想,”沈清辞继续说,声音更低,“也许我可以再勇敢一点。也许我可以...用这座大楼,用这个名字,用这个设计,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了。这次,轨道重汇了,就不会再分离。”
陆星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阳光下,眼神炽热,言语直接的男人。
看着这个,十年前让他心碎,十年后让他心乱,现在让他...心动的人。
陆星衍的呼吸变轻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危险的、但又无法抗拒的情感,在胸腔里涌动。
他移开视线。
“该回实验室了。”他说,“Theorem 3.1的证明还没完成。”
他转身,快步离开。
像是逃跑。
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没有再说“请自重”。
没有再说“保持距离”。
没有再用那些冰冷的、防御性的话。
他只是...离开了。
用工作当借口。
但至少,没有拒绝。
没有否认。
没有说“不”。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陆星衍离开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笑得...充满希望。
【下午,实验室】
陆星衍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Theorem 3.1的证明思路很清楚,他早上已经推演了一遍,应该没有问题。
但此刻,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的画面。
那张设计图。
两条螺旋上升的曲线。
“轨道楼”。
沈清辞说:“我们的轨道,终于重汇了,不是吗?”
还有沈清辞的眼睛,在阳光下,那么亮,那么认真,那么...直接。
陆星衍闭上眼睛。
深呼吸。
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但做不到。
因为那些画面,触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某个他保护了很久、隐藏了很久的地方。
那个地方,存放着对“重逢”的渴望。
存放着对“不再分离”的幻想。
存放着...对沈清辞的,从未真正熄灭的爱。
陆星衍睁开眼睛。
看着白板上的公式。
那些数学符号,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某种隐喻。
就像“轨道楼”一样。
就像那两条螺旋曲线一样。
都在说:分离,攀升,交汇。
都在说:重新开始。
陆星衍放下马克笔。
走到窗边。
窗外,是校园的景色。
秋天的银杏叶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是正在施工的新校区。起重机、脚手架、忙碌的工人。
那里,未来会有一座“轨道楼”。
一座象征着“轨道重汇”的楼。
一座...沈清辞想用来公开宣告他们关系的楼。
陆星衍的手在窗台上收紧。
他感到害怕。
害怕这种公开。
害怕这种宣告。
害怕...再次相信,然后再次受伤。
但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像是终于可以把那个秘密,那个他守了十年的秘密,稍微放开一点点。
像是终于可以承认,是的,轨道重汇了。
像是终于可以...不再完全一个人。
实验室门被推开。
小李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稿。
“陆老师,您要的参考文献我整理好了。”他说。
陆星衍转身:“谢谢。放桌上吧。”
小李放下文献,看了看白板:“Theorem 3.1还没开始写?”
“马上。”陆星衍说。
“哦。”小李犹豫了一下,“对了,陆老师,我听说新实验室大楼要叫‘轨道楼’?这名字好酷啊。比那些人名楼有意思多了。”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
“你听谁说的?”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基建处的小张说的。”小李说,“他说设计图特别帅,两条曲线螺旋上升,在楼顶交汇。象征学术和产业的结合。还说这名字是沈总提议的,您也同意了。”
小李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兴奋。
“轨道...是Orbit的意思吧?但感觉不止。感觉像在说...某种命运的东西。您不觉得吗?”
陆星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用天真的、直接的、毫无防备的语言,说出了那个隐喻。
“某种命运的东西”。
是的。
就是那个。
就是沈清辞想说的那个。
就是陆星衍在害怕的那个。
“做好你的工作。”陆星衍说,语气比平时冷一些,“这些事不用你关心。”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好的陆老师,我错了。我去改论文。”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忙。
陆星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愧疚。
小李没有错。
他只是...说出了真相。
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可能看出来的真相。
陆星衍走回白板前。
拿起马克笔。
开始写Theorem 3.1的证明。
但今天,思路不通。
那些公式,那些符号,那些严密的逻辑,都无法让他平静。
因为心里,有个更复杂的问题,需要解答。
关于轨道。
关于重汇。
关于...是否要再次相信。
【晚上,公寓】
陆星衍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没有立刻工作。
而是打开邮箱。
登录qingci_2023。
他今天还没有发信。
按照进度,今天应该发第81封信。
日期是2014年6月15日。
那封信,他写了关于期末考试,关于暑假计划,关于...对沈清辞的想念,在夏天变得特别浓烈。
但现在,他不想发那封信。
他想发另一封。
一封...关于今天的信。
一封,他刚刚写的信。
陆星衍新建邮件。
收件人:沈清辞的工作邮箱。
标题:第31封信(特别)
正文,他打了很久:
“清辞,
今天我允许了‘轨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