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1点30分,京城国际会议中心3号厅后台】
后台像个繁忙的蜂巢。
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快步穿梭,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摄影师在调试设备,化妆师在给嘉宾补妆,媒体记者已经在场外排队签到。
隔音门把前台的喧嚣挡在外面,但后台的空气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星衍站在休息室角落的全身镜前,第八次整理领带。
深灰色的西装合身得像是第二层皮肤,白衬衫领口挺括,但那根藏蓝色领带怎么都系不顺——不是左右不对称,就是结打得太大,或者位置偏高。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重来。
手指有点抖。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兼而有之。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表情平静,但嘴唇抿得太紧,眼下的淡青色在化妆师的遮瑕膏下依然隐约可见。
“领带歪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衍从镜子里看到沈清辞走近。
沈清辞也穿了一身西装,深蓝色,比陆星衍的颜色稍深一些。他的妆发已经完成,看起来神采奕奕,连那种CEO特有的自信气场都像是精心调整过角度的聚光灯。
“我自己可以。”陆星衍说,手指继续和领带搏斗。
沈清辞没理会他的拒绝,直接站到他面前,抬手就碰他的领带。
陆星衍身体瞬间僵住。
像被按了暂停键。
“别动。”沈清辞的声音很近,带着温和的命令感。
他的手指很灵活,解开陆星衍那个失败的结,重新开始。动作专业得像训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训练过,为了今天的发布会,他请的演讲教练连领带系法都教了三种。
陆星衍站着不动。
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的雪松调,混合着一点咖啡的气息。
能感觉到沈清辞的手指在他颈间动作,偶尔擦过衬衫领口,偶尔碰到皮肤。
能听到两人呼吸的声音,在这个忙碌后台的角落里,显得异常清晰。
“阿衍。”
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陆星衍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一会儿结束后——”
沈清辞的话没说完。
因为陆星衍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系领带的姿势。
“沈总,请自重。”
陆星衍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冷而锐利。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到错愕,再到某种受伤的苦笑。
他放下手。
“你只会说这句话了吗?”沈清辞问,声音里带着疲惫,“‘请自重’。从重逢到现在,你对我说过多少次了?三次?四次?每次我靠近一点,你就用这句话把我推开。”
陆星衍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沈清辞。
眼神很复杂:有防御,有警告,有...某种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慌乱。
“我只是想帮你系好领带。”沈清辞继续说,“只是想问你,一会儿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不带团队,不带公关,就...好好说说话。”
他说得很轻。
几乎是在请求。
陆星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看到沈清辞眼睛里真诚的期待,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西装、系着歪领带、表情僵硬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沈清辞手指擦过他喉结时,那一瞬间的电流。
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危险的情感,在胸腔里涌动,试图冲破他精心构建了十年的防线。
所以他说:
“发布会后还有媒体群访,技术交流晚宴,校领导安排的招待会。没有私人时间。”
这是事实。
也是借口。
沈清辞苦笑:“所以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陆星衍说,转身重新面对镜子,自己动手继续和领带较劲,“沈总,请专注于今天的发布会。这是工作场合,私事请私下再谈。”
“私下?”沈清辞的声音里有了压抑的怒气,“你给过我‘私下’的机会吗?每次我想和你私下谈,你不是说‘现在在工作’,就是说‘我需要时间’,或者干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陆星衍,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虽然还是压着,但在这个忙碌的后台,已经足够引起注意。
不远处,一个正在调试相机的记者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星衍从镜子里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没有躲。我只是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理清一些东西。”
“十年还不够你理清?”沈清辞问,“还是说,你已经理清了,答案就是‘请自重’?”
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扎进陆星衍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沈清辞。”
他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沈总”。
是“沈清辞”。
这意味着,他很认真。
“是,十年了。”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能砸出坑,“十年里,我等过,找过,绝望过,然后试着放下,试着向前走。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一句‘我被律师警告不能联系’,带着一句‘我有苦衷’,就希望一切回到从前。但回不去了,沈清辞。我不是十年前那个相信永远的少年,你也不是十年前那个说什么我都信的沈清辞。”
他顿了顿。
“所以,是的,‘请自重’。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因为每次你靠近,我就会想起那十年,想起那些等不到回应的信,想起那些拨不通的电话,想起那些...我以为你死了的夜晚。”
这些话。
这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在这个发布会后台,在这个不该说这些的场合,在这个他们应该只专注于工作的时刻。
陆星衍说出来了。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陆星衍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伤害,确实存在。
因为那十年,确实是他欠陆星衍的。
“所以,”陆星衍最后说,声音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请自重。至少在今天,在这个工作场合,保持专业。可以吗?”
沈清辞看着他。
良久。
点头。
“好。”他说,“对不起。是我越界了。”
他转身离开。
走向休息室的另一头,和公关公司的人说话,讨论流程细节。
背影挺直,但肩膀有些垮。
陆星衍继续面对着镜子。
手指终于把领带系好了。
那个领带夹——那个刻着“For the problem solver”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抬手摸了摸它。
冰凉的金属。
和他此刻的心一样。
陈总监走过来,笑容满面:“两位准备好了吗?还有15分钟开场。”
沈清辞已经恢复了状态,点头:“准备好了。”
陆星衍也点头。
“那我们先到侧幕候场。”陈总监说,“开场视频大概5分钟,然后是领导致辞,接着是沈总,再是陆教授。请记住时间控制:沈总15分钟,陆教授15分钟,绝对不能超时。”
“明白。”沈清辞说。
陆星衍没说话,只是点头。
三人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
路过几个记者时,陆星衍注意到其中一人多看了他几眼——就是刚才在后台看向他们的那个记者,胸前挂着“科技前沿”的媒体证。
陆星衍移开视线。
但心里隐隐不安。
【下午2点整,发布会开始】
音乐响起。
灯光暗下又亮起。
开场视频在大屏幕上播放:数据泄露的新闻片段、AI技术发展的快速剪辑、隐私保护的紧迫性、然后是项目的logo和团队工作镜头。
陆星衍在侧幕看着。
他能听到前场几百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正好是“同事”的距离。
“紧张吗?”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有点。”陆星衍实话实说。
“摸一下领带夹。”沈清辞说,“就当是在解题。”
陆星衍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领带夹。
冰凉的金属,被他握得温热。
“谢谢。”他说。
沈清辞没回应。
视频结束。
主持人上台,介绍领导和嘉宾。
然后是副校长致辞,标准的官方发言,5分钟。
接着,主持人说:“下面,有请Orbit科技创始人兼CEO,沈清辞先生。”
掌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上舞台。
灯光追着他。
背影挺拔。
陆星衍在侧幕看着。
看着沈清辞走到讲台后,调整麦克风高度,抬头面对观众,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自信笑容。
“各位下午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沉稳有力。
陆星衍靠在侧幕的墙上,闭上眼睛,听着沈清辞的演讲。
还是昨天彩排时的那套内容,但现场发挥得更好。沈清辞很擅长和观众互动,会在恰当的地方停顿,会在讲到重点时放慢语速,会在说到“十五年前”时,往侧幕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陆星衍捕捉到了。
心脏某处,被轻轻揪了一下。
15分钟很快过去。
沈清辞的演讲在掌声中结束。
他鞠躬,走下舞台。
经过陆星衍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瞬。
“加油。”沈清辞低声说。
然后走向另一侧,把舞台让给陆星衍。
主持人介绍:“下面,有请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主任,陆星衍教授。”
掌声再次响起。
陆星衍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
亮得他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能看到前排记者们的相机镜头,能看到大屏幕上自己的脸被放大到几米高。
他走到讲台后,调整麦克风。
手指又有点抖。
他摸了一下领带夹。
金属的触感。
“For the problem solver.”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下午好。我是陆星衍。”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比他自己听到的要平静。
他开始讲。
按照昨天调整过的内容,按照陈总监建议的通俗化表达。
讲隐私泄露的危害,讲差分隐私的基本思想,讲算法的创新点,讲实际测试效果。
讲得很流畅。
比他预想的要流畅。
可能是因为紧张到一定程度后,身体会自动切换到“完成任务”模式。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沈清辞在侧幕看着他。
在关键的技术难点解释处,他下意识地往侧幕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那里,对他点了点头。
像是鼓励。
像是说:就是这样,继续。
陆星衍转回头,继续讲。
15分钟,他没有超时。
最后一页PPT,是那张被处理过的高中合影。
很小,很模糊,放在“致谢”部分的最下方。
配文很简单:“高中时期曾共同参加学科竞赛。”
陆星衍停了几秒。
然后说:“我的汇报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掌声。
比沈清辞演讲结束时稍微弱一些,但依然热烈。
陆星衍鞠躬,下台。
走到侧幕后,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讲得很好。”沈清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陆星衍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是冰的。
沈清辞记得他不喝冰水。
“谢谢。”陆星衍说。
接下来的环节是媒体问答。
按照之前的安排,陆星衍和沈清辞分开接受采访:陆星衍在A区,回答技术问题;沈清辞在B区,回答商业和合作问题。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媒体记者们显然对“两人同框”更感兴趣。
“请问可以一起采访吗?”一个记者问,“我们有些问题需要两位共同回答。”
陈总监试图引导:“技术问题和商业问题分开效率更高...”
但记者们坚持:“就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久。”
沈清辞看向陆星衍,用眼神询问。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于是,在发布会场的角落,临时布置了一个双人采访区。
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坐在两张高脚椅上,面前是十几支录音笔和手机。
记者们的问题一开始很常规:技术细节、商业规划、市场前景。
但很快,就转向了个人。
“请问两位高中时候就是队友,十年后重新合作,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一个女记者问。
沈清辞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回答:“很感慨,也很珍惜。年轻时我们一起解数学题,现在我们一起解决实际问题,这是一种奇妙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