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昨天顺利得多。
因为这次有明确的结构。
有清晰的边界。
有...安全距离。
陆星衍和沈清辞都保持着专业的语气,就事论事,不涉及个人,不回溯历史。
像是在两个平行轨道上运行,只在固定的接口点交汇。
基本框架确定后,需要分配具体任务。
张明拿出任务清单:
“理论组的主要任务有六个:差分隐私证明、同态加密证明、安全多方计算证明、接口安全性分析、整体系统安全论证、数学文档撰写。”
“工程组的主要任务也有六个:原型架构设计、用户界面开发、测试数据集准备、性能基准测试、用户反馈收集、产品路线图规划。”
陆星衍看着清单,思考了几秒。
然后,他拿过笔,在清单上做了标记。
理论组的六个任务,他把前四个留给自己和小李、小王。
把“整体系统安全论证”和“数学文档撰写”分配给张明和另一个博士生。
“这些任务难度较高,需要深度数学背景。”他解释,“张博士可以负责整体论证,文档撰写需要清晰的表达能力。”
接着,他看向沈清辞那边的清单。
思考。
然后说:“工程组的任务,原型架构设计和性能测试是关键。这两项需要深厚的技术功底,建议由大卫和你亲自负责。用户界面开发可以由王璐负责,她之前有前端经验。测试数据集和用户反馈,可以由赵峰和张涛负责,他们更了解市场需求。产品路线图...你负责最合适。”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分配高中竞赛任务。
像是在说:这个你擅长,那个我擅长。
像是...回到了从前。
沈清辞听着,看着陆星衍在清单上勾画分配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握笔的姿势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些分配,精准,合理,完全基于对每个人能力的了解。
包括对他的了解。
“你还是老样子。”沈清辞突然说。
声音很轻。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陆星衍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总是把最难的留给自己,把需要沟通协调的分配给我。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数学竞赛的证明题你全包,需要和老师沟通进度、协调队员时间的杂事都扔给我。”
陆星衍沉默。
会议室里也沉默。
小李和小王交换眼神:又来了又来了,历史重现。
张明咳嗽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工作:“那个...这样的分配确实合理。陆老师数学功底最强,自然承担核心证明。沈总沟通协调能力好,负责产品规划和团队协调...”
“我知道合理。”沈清辞打断他,但眼睛还看着陆星衍,“我只是说,你没变。”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也一样。还是喜欢说这些和工作无关的话。”
冷静。
回避。
但这次,沈清辞没有退缩。
他笑了笑:“和工作无关吗?我觉得有关。了解合作伙伴的工作习惯和历史模式,有助于更好的合作。对吧,陆教授?”
他在挑战。
在试探。
在...试图打破那层冰。
陆星衍看着他,眼神很深。
然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个姿势,像是放松。
也像是...准备认真对话。
“好。”他说,“那我也说一个观察:你还是急功近利。工程组的六个任务,你给自己的时间表全部压缩了20%。用户界面开发通常需要4周,你只给了3周。性能测试需要完整的压力测试和回归测试,你只安排了基础测试。”
沈清辞挑眉:“市场不等人。我们可以先出基础版本,后续迭代完善。”
“但基础版本如果有安全漏洞,后续的完善就没有意义。”陆星衍说。
“所以需要你们的理论证明来确保安全。”沈清辞说。
“理论证明需要时间。”陆星衍说。
“产品开发也需要时间。”沈清辞说。
眼看又要回到昨天的循环。
但这次,陆星衍没有让循环继续。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样。我们做一个交易。”
“交易?”沈清辞看着他。
“你的工程组,把用户界面开发的时间从3周延长到4周,把性能测试做完整。我的理论组,把差分隐私证明的时间从8周压缩到6周。”陆星衍说,“一人让一步。但前提是:你的工程组必须严格按照规范进行测试,我的理论组必须在6周内完成证明,无论多难。”
沈清辞思考着。
这是一个典型的陆星衍式交易:用严谨交换效率,用承诺交换承诺。
“如果6周内完不成证明呢?”他问。
“那是我能力不足,后续所有时间表你说了算。”陆星衍说,“但如果证明完成了,而你们的测试不完整,后续所有安全审计我说了算。”
“很公平。”沈清辞点头,“成交。”
两人对视。
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
像是...某种熟悉的合作模式重新启动。
“那...”张明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交易需要写在正式协议里吗?”
“不用。”陆星衍和沈清辞几乎同时说。
然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口头承诺就够了。”陆星衍补充。
“我相信陆教授的承诺。”沈清辞说。
“我也相信沈总的承诺。”陆星衍说。
像是某种默契。
某种...不需要纸面化的信任。
虽然这种信任曾经被打破过。
虽然这种信任需要重建。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项目中,他们选择了相信。
基本框架和任务分配确定。
详细设计将由技术小组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完成。
团队成员们陆续离开。
小李和小王边走边讨论:
“所以现在是‘一人一半’的模式?”
“嗯。陆老师管理论,沈总管应用,中间隔着接口。”
“这样也好。各干各的,减少冲突。”
“但定期会议还是要开的。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又吵起来。”
“至少有了结构。吵架也有边界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星衍和沈清辞。
两人都在整理文件。
都没有立刻离开。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
然后,沈清辞开口:“昨晚...没睡好?”
陆星衍的手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黑眼圈。”沈清辞说,“你每次熬夜思考难题,第二天就有黑眼圈。高中时候就是这样。”
陆星衍抬头看他:“你也一样。”
沈清辞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这么明显?”
“你每次压力大,睡眠就差。”陆星衍说,“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又是“十年前”。
但这次,语气平静。
不是指责,而是观察。
沈清辞苦笑:“有些东西,确实改不了。”
“不需要改。”陆星衍说,“只要管理好就行。”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下午我要去参加一个学术委员会会议。接口设计的详细讨论,让张明和你那边的人对接。”
“好。”沈清辞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向门口。
在门口,陆星衍停下:“关于昨天的个人话题...我需要时间思考。”
沈清辞点头:“我知道。我不会逼你。”
“但工作归工作。”陆星衍说,“这个项目,我会全力以赴。希望你也是。”
“我会的。”沈清辞说,“我保证。”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点头:“那就好。”
他推门离开。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希望,不安,还有...某种熟悉感。
像回到了高中。
像回到了那些一起准备竞赛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分配任务,各自努力,然后一起成功。
那时候,陆星衍总是把最难的数学题留给自己。
那时候,沈清辞总是负责协调和沟通。
那时候,他们说好要一起考最好的大学,一起做研究,一起...
沈清辞摇摇头,把回忆甩开。
现在不是十年前。
现在,他们需要重建。
从工作开始。
从“一人一半”开始。
从...履行承诺开始。
学术委员会会议结束了。
陆星衍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
脑海里回放着上午的画面。
沈清辞说“你还是老样子”。
他说“你也一样”。
那种...熟悉的互动模式。
那种...无需解释的默契。
即使过了十年。
即使经历了分离和伤害。
有些东西,确实没有改变。
陆星衍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那张高中合影还在。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着,穿着校服,笑容灿烂。
那时候,他们刚刚赢得数学竞赛冠军。
那时候,他们说好要一起征服更难的题目。
那时候...
陆星衍拿起照片,看着。
照片上的沈清辞,眼睛明亮,笑容自信。
照片上的自己,表情虽然内敛,但眼神里有光。
那时候的光。
后来的十年,那光黯淡了。
但最近,似乎又在重新点燃。
在工作碰撞中。
在争吵冲突中。
在...那些无法否认的默契中。
陆星衍放下照片,关上了抽屉。
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差分隐私证明,需要在6周内完成。
这是一个挑战。
但也是一个承诺。
对项目的承诺。
对团队的承诺。
对...沈清辞的承诺。
他会完成。
就像十年前,他总会完成最难的数学题。
就像现在,他总会完成最复杂的证明。
有些东西,确实没有改变。
沈清辞还在加班。
屏幕上,是接口设计的详细规范。
他需要确保工程组的需求被清晰表达。
需要确保时间表合理但不过于激进。
需要确保...陆星衍的理论组能顺利工作。
这是承诺。
是他刚才许下的承诺。
“一人让一步。”
陆星衍让了一步:把证明时间从8周压缩到6周。
他也要让一步:把开发时间从3周延长到4周,把测试做完整。
公平交易。
就像从前。
沈清辞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清辞,吃饭了吗?别总加班,注意身体。
沈清辞回复:
沈清辞:吃了。妈,您和爸早点休息。
妈妈:你爸在看画廊的账,我在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翻到你高中时候和星衍的合影,那时候你们多好啊。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看着那句话。
“那时候你们多好啊”。
是啊。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分离。
那时候,他们还以为可以一直并肩。
那时候...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回复:
沈清辞:妈,我们现在在工作上又合作了。
妈妈:真的?那太好了。星衍那孩子,我一直觉得可惜。你们当年那么好...
沈清辞:过去的事了。现在是工作合作。
妈妈:好好好,工作合作也好。记得好好相处,别再像当年那样...
当年那样。
不告而别。
伤害。
沈清辞闭上眼睛。
沈清辞:我知道。我会的。
他会好好相处。
会履行承诺。
会...一点一点,修复那些破碎的东西。
即使需要时间。
即使过程艰难。
但他会。
因为陆星衍值得。
因为那十年的等待,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