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大学第三食堂,角落座位】
小李、小王、张明、大卫,四个人围坐一桌。
面前的餐盘里是标准的大学食堂菜色: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米饭。但四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所以...”小王用筷子戳着米饭,“咱们项目现在是暂停状态?”
张明摇头:“不是暂停。是方向未定。陆老师说他和沈总会单独沟通。”
“单独沟通。”小李重复这个词,语气有点微妙,“就刚才那架势,单独沟通不会打起来吧?”
大卫放下筷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认真地问:“打?物理上的打?”
“不是不是。”张明赶紧解释,“就是比喻,比喻。陆老师和沈总都是有教养的人,不会真的动手。”
“但情绪很激烈。”大卫坚持用中文表达,“我见过很多商业谈判,但刚才...不一样。非常个人化。”
三个人都沉默了。
确实不一样。
如果是纯粹的技术争论,不会说“像十年前那样”。
如果是普通的合作分歧,不会摔门离开。
如果只是工作关系,不会在走廊里流泪。
“那个...”小王压低声音,“你们觉得陆老师和沈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午餐时间。
小李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实验室的人在附近:“肯定不只是高中同学。普通同学十年没见,不会那样。”
“高中同学可能只是...部分真相。”张明说得很谨慎,“我跟着陆老师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情绪失控。一次都没有。即使是上次项目被竞争对手抄袭,他也是冷静分析,理性反击。”
“所以沈总是特殊的。”小王总结。
“非常特殊。”小李补充。
大卫听着,思考着,然后说:“在硅谷,也有这样的合作伙伴。有些是大学室友,有些是前恋人。商业合作中带着个人历史,很常见。但像这样...情感浓度这么高的,不多见。”
“前恋人?”小王眼睛睁大了,“可是他们都是男的啊。”
大卫耸耸肩:“硅谷很多科技公司创始人都是同性伴侣。这很正常。”
“但在国内...”张明话没说完。
但在国内,这不“正常”。
或者说,不“常见”。
或者说,不“公开”。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李说:“其实仔细想想,有很多细节。陆老师办公室抽屉里的高中合影,不是普通的毕业照,是两个人的单独合影。还有,上周沈总胃疼,陆老师抽屉里居然有沈总高中时候吃的同款胃药。这得是多深的记忆...”
“还有称呼。”小王补充,“平时沈总都叫‘陆教授’,陆老师都叫‘沈总’。但在走廊里,沈总喊的是‘陆星衍’,陆老师说的是‘等一个人十年’。那个语气...绝对不是普通同学。”
张明叹了口气:“好了,别八卦了。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项目怎么办?第二阶段的方向定不下来,所有工作都卡住了。”
这是现实问题。
技术路线分歧不解决,团队就没事可做。
或者说,不敢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做。
“要不...”小李犹豫了一下,“我们提个折中方案?”
“我们提?”小王看他,“我们只是博士生,哪来的资格给教授和CEO提方案?”
“但我们是实际干活的。”小李说,“理论证明需要人跑实验,应用原型需要人写代码。如果我们能提出一个既能满足陆老师严谨要求,又能满足沈总时间压力的方案...”
张明思考着:“理论上可行。但需要非常巧妙的设计。既要理论验证,又要快速测试,还不能互相干扰...”
大卫突然插话:“隔离环境。我之前的公司做过类似项目:理论组和工程组完全隔离,通过标准接□□换数据。理论组看不到具体应用场景,只能看到抽象后的数据特征;工程组看不到具体算法细节,只能调用封装好的API。这样既保护了理论研究的纯粹性,又加速了产品开发。”
“但这个设计本身就需要时间。”张明指出,“设计隔离接口、定义数据标准、建立测试框架...这些工作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小项目。”
“但如果这个设计能解决根本矛盾,就值得。”大卫说,“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基础了吗?第一阶段的项目架构,其实已经部分实现了这种隔离思想。我们只需要在第二阶段强化它。”
四个人开始讨论技术细节。
餐盘里的饭菜渐渐凉了。
但讨论越来越热。
陆星衍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他没有喝。
只是看着窗外的校园。
上午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那些话,那些情绪,那些...失控的瞬间。
他很少失控。
几乎从不。
但面对沈清辞,似乎总是容易失控。
十年前是这样。
十年后还是这样。
像是某种宿命。
或者说,某种...弱点。
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张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档。
“陆老师,打扰了。关于上午的会议...我和几个团队成员讨论了一下,想提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
陆星衍转过头,看着他:“解决方案?”
“是的。”张明把文档递过去,“我们设计了一个‘并行推进、接口隔离’的方案。您看看。”
陆星衍接过文档,开始翻阅。
文档不长,大概五页。
但结构清晰,逻辑严谨。
核心思想是:将第二阶段工作拆分为两个并行的子项目。
子项目A:理论验证组(陆星衍负责)
- 任务:完成差分隐私、同态加密、安全多方计算的严格数学证明
- 产出:证明文档、算法安全性分析报告
- 时间表:3-6个月,取决于证明复杂度
- 资源需求:数学专业博士生2名,计算资源若干
子项目B:应用原型组(沈清辞负责)
- 任务:基于第一阶段已验证算法,开发可演示的原型系统
- 产出:原型软件、用户测试反馈、性能基准报告
- 时间表:2-3个月,快速迭代
- 资源需求:工程开发人员3名,测试环境
关键设计:隔离接口
- 理论组不接触真实数据,只接收经过特征提取和匿名化的抽象数据集
- 工程组不接触核心算法细节,只调用封装好的安全计算API
- 数据交换通过标准化接口,接口设计由双方共同审核
- 定期同步会议:理论组分享证明进展,工程组分享测试反馈,但具体细节不交叉
陆星衍看完,沉默了很久。
张明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这个方案,其实是在巧妙地“分而治之”。
让陆星衍做他最擅长的理论证明,让沈清辞做他最擅长的快速原型。
让他们各自在自己最舒服的领域工作。
通过隔离接口减少冲突点。
通过定期同步保持合作。
“这是你们几个讨论出来的?”陆星衍问。
“是的。我、小李、小王,还有大卫一起想的。”张明回答,“我们觉得,既然两位的主要分歧在于优先级和方法论,不如就让各自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推进,但通过接口设计保证最终系统的整合性。”
陆星衍又看了一遍文档。
确实是个聪明的方案。
不是简单的妥协,而是结构化的分工。
既尊重了他的严谨需求,也尊重了沈清辞的时间压力。
而且...
“一人一半。”陆星衍突然说。
“什么?”张明没听清。
“没什么。”陆星衍放下文档,“这个方案原则上可行。但接口设计必须非常严格。理论组的数据输入必须经过多重匿名化处理,工程组的API调用必须记录完整日志。安全审计要独立进行。”
“这些都可以在详细设计阶段确定。”张明松了口气,“那您同意这个方向了?”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需要和沈总讨论。如果他同意,就可以按这个方案推进。”
“好的。那...需要我安排会议吗?”
“不用。”陆星衍站起来,“我给他打电话。”
【Orbit科技临时办公室】
沈清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未完成的邮件,收件人是陆星衍。
内容写了删,删了写。
草稿1: “陆教授,关于上午的会议,我想正式道歉...”
删了。太正式。
草稿2: “星衍,今天我说的话太重了...”
删了。太亲密。
草稿3: “关于第二阶段的方向,我重新思考了你的建议...”
删了。太生硬。
沈清辞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上午的画面又在脑海里回放。
陆星衍说“等一个人十年”时的平静表情。
自己眼泪流下时的失控。
那种...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动同时击中的感觉。
十年。
陆星衍等了他十年。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知道陆星衍可能没有完全放下。
但不知道是“十年”这样的重量。
不知道是“等一个人”这样的专注。
不知道...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星衍。
沈清辞愣了一秒,然后立刻接起:“喂?”
“是我。”陆星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关于上午的讨论,团队提了一个解决方案。你现在方便吗?我简单说明一下。”
“方便。你说。”
陆星衍用简洁的语言描述了“并行推进、接口隔离”的方案。
沈清辞听着,思考着。
“所以你的理论组做证明,我的工程组做原型,通过标准接口连接?”他总结。
“是的。理论组不接触真实数据,工程组不接触算法细节。接口设计共同审核,定期同步进展但不交叉细节。”陆星衍说,“这样既能满足理论严谨性的需求,也能满足产品开发的时间压力。”
沈清辞思考着。
这确实是个聪明的方案。
让他和陆星衍各自做最擅长的事。
减少直接冲突。
但又保持合作。
“接口设计谁来做?”他问。
“共同设计。你那边出工程需求,我这边出安全规范。团队一起完成具体实现。”陆星衍说,“张明已经草拟了初步的设计原则,你可以看看。”
“好。”沈清辞停顿了一下,“那...你同意这个方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能接受接口的严格性要求,我可以接受。”陆星衍说,“但有几个底线:第一,理论组的数据输入必须经过我审核的匿名化流程;第二,工程组的API调用必须有完整日志和安全审计;第三,任何一方不得越过接口接触对方的核心工作。”
“这些我都可以接受。”沈清辞说,“但我也有要求:定期同步会议必须真正有效,不能只是形式。理论组需要知道原型的测试反馈来调整证明方向,工程组需要知道理论进展来规划产品路线。”
“可以。”陆星衍说,“每周一次同步会议,双方团队主要成员参加。但具体的技术细节不在公开会议上讨论,由专门的技术小组私下沟通。”
“同意。”沈清辞说。
电话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在回避什么。
“那...”沈清辞开口,“上午的事...”
“工作的事已经解决了。”陆星衍打断他,“个人问题,不在工作电话里讨论。”
冷静。
专业。
划清界限。
沈清辞心里苦笑。
“好。那我让团队准备详细的接口设计方案。明天上午能开会讨论吗?”
“可以。上午10点,老地方。”
“好。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刚才那封未完成的邮件彻底删除。
重新写:
收件人:陆星衍
主题:第二阶段工作方案确认
内容:陆教授,已确认接受团队提出的“并行推进、接口隔离”方案。我方将尽快准备接口设计需求。明天上午10点会议室见。
简短。
专业。
符合陆星衍的期待。
点击发送。
【周二上午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会议室】
团队成员们陆续到达。
气氛比昨天轻松一些,但还是有点微妙。
小李和小王坐在一起,低声交流:
“听说陆老师和沈总昨晚电话沟通了?”
“嗯。方案基本定了。”
“谁让步了?”
“都不是。是咱们提的那个折中方案被采纳了。”
“那还好。至少不用站队了。”
张明在调试投影仪。
大卫在整理英文资料——他需要确保团队里的外国成员也能理解方案细节。
9点55分,陆星衍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各位早。”他点头致意,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9点58分,沈清辞走进来。
他也穿了衬衫,但是深蓝色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表情也很平静,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可能没睡好。
“抱歉,稍微晚了点。”他说,然后坐到另一端。
10点整。
会议开始。
张明先介绍了方案的整体框架。
投影仪上展示着结构图:
第二阶段项目结构
├── 理论验证组(陆星衍负责)
│ ├── 任务:数学证明
│ ├── 产出:证明文档
│ └── 时间:3-6个月
├── 应用原型组(沈清辞负责)
│ ├── 任务:原型开发
│ ├── 产出:演示软件
│ └── 时间:2-3个月
└── 隔离接口层(共同设计)
├── 数据匿名化接口
├── API调用接口
└── 安全审计接口
“所以核心思想是:让两个组并行工作,但通过严格的接口设计保证最终系统的整合性和安全性。”张明总结,“具体的接口设计,需要双方团队共同完成。”
陆星衍开口:“理论组这边,我要求数据输入必须经过三重匿名化:首先去除直接标识符,然后泛化准标识符,最后添加差分隐私噪声。每个步骤都需要有数学证明支持。”
沈清辞回应:“工程组这边,我们需要明确的API规范:函数签名、输入输出格式、性能指标、错误处理。这些规范需要稳定,不能频繁变更。”
“规范可以稳定,但如果理论证明发现安全漏洞,API可能需要调整。”陆星衍说。
“调整可以,但需要有明确的版本管理和迁移路径。”沈清辞说,“不能突然废弃接口,导致工程组工作作废。”
“这些都可以在详细设计中定义。”张明赶紧打圆场,“我们现在先确定原则,具体细节由技术小组后续讨论。”
会议进入技术细节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