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辞摇头:“没有误会。这只是...他的专业判断。”
但他知道,这不是全部。
陆星衍在保持距离。
用最专业的方式,保持最安全的距离。
“那我们怎么办?”张涛问,“真的去找沪上交通?”
“不。”沈清辞说,语气突然变得坚定,“我们不找其他合作伙伴。就找华清,就找陆教授的实验室。”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这个临时办公室也有白板,虽然比华清实验室的那个小一些。
“第一,陈静,你负责重新设计知识产权条款。我们要给学术研究最大限度的自由,商业权利可以更灵活地分配。”
“第二,大卫,你负责调整技术需求。增加基础研究的部分,减少纯商业应用的要求。我们可以把合作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专注理论研究,第二阶段再考虑产品化。”
“第三,李薇,你准备一份新的合作方案。经费部分,除了设备更新和博士生资助,再增加一项‘自由探索基金’——陆教授可以完全自主决定这笔经费的使用方向,不需要向我们汇报。”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
“第四...我亲自和陆教授沟通。”
李薇有些担心:“沈总,陆教授已经明确拒绝了,如果我们再坚持,会不会...”
“会。”沈清辞点头,“会让他更反感,更想保持距离。但我必须坚持。”
因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
这是他们重新连接的桥梁。
如果他让这座桥断了,他们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散会。”沈清辞说,“我去打电话。”
【下午6点,陆星衍的手机震动】
陆星衍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看到来电显示:沈清辞。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接听。
“陆教授。”沈清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稳,但陆星衍能听出一丝紧绷,“收到您的邮件了。”
“嗯。”陆星衍应了一声。
“我想和您沟通一下。”沈清辞说,“您提出的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研究深度不够,我们可以调整需求。数据共享协议不清晰,我们可以重新拟定。知识产权分配不合理,我们可以设计更灵活的方案。”
他顿了顿:
“甚至,如果您实验室有特定的研究方向,我们可以配合资助。不需要与我们的产品直接相关,只要是您认为有价值的研究,我们都愿意支持。”
这个提议...很大胆。
也很危险。
因为这几乎是在说:我们出钱,你们随便研究,不需要给我们任何商业回报。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沈总,”陆星衍开口,声音冷静,“实验室不接受定向资助。尤其是这种...没有明确研究目标和成果要求的资助。这不符合科研经费的管理规定。”
“那就设计成符合规定的形式。”沈清辞说,“我们可以设立一个开放研究基金,您申请,我们评审通过后拨款。形式上完全合规。”
陆星衍沉默了。
沈清辞的坚持,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拒绝邮件发出去后,事情就结束了。Orbit会去找其他合作伙伴,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沈清辞没有放弃。
反而提出了更优厚的条件。
为什么?
因为真的看重实验室的技术能力?
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沈总,”陆星衍最终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接受。
只是拖延。
沈清辞听懂了。他点头——虽然陆星衍看不见:
“好的。我等您的答复。”
电话挂断。
陆星衍放下手机,感觉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这个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晚上8点,陆星衍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华清大学的内部号码。
陆星衍接听。
“小陆啊,是我,刘副院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带着权威感的声音。
刘副院长,华清大学科研院的副院长,主管校企合作和国际合作项目。位高权重,说话很有分量。
“刘院长。”陆星衍坐直身体,“您找我?”
“听说你今天和Orbit科技开会了?”刘副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陆星衍知道,这通电话绝不随意。
“是的。初步接触,做了一个内部评估。”
“评估结果怎么样啊?”刘副院长问,“我听科研处的小王说,你好像...不太满意?”
消息传得真快。陆星衍想。但他不意外——Orbit这样的明星公司要来合作,学校层面肯定早就知道了。
“契合度有限。”陆星衍如实回答,“他们的需求更偏向商业应用,和我们实验室的基础研究方向不太匹配。”
“哦...”刘副院长拖长了声音,“这样啊。不过小陆啊,我听说Orbit那边很有诚意。他们的沈总亲自带队,还承诺了非常优厚的合作条件。”
他顿了顿,然后说:
“而且,市里领导也很关注这个项目。你知道,现在大力推动产学研结合,像Orbit这样在国际上有影响力的科技公司回国合作,是很好的示范案例。市科技局的张局长今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进展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压力已经传递过来了。
学校层面希望促成合作,政府层面也关注。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实验室决策问题了。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刘院长,我理解学校和市里的重视。但学术研究有自身的规律和原则,不能完全被商业需求或者行政压力左右。”
“当然当然。”刘副院长连忙说,“学术自由是第一位的,这个我懂。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考虑考虑?不要这么快就拒绝。再谈谈,看看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沈总那边还有个提议,我觉得挺有诚意的。他说,如果合作成功,Orbit愿意捐赠五千万,帮我们建一个新的实验室大楼。”
五千万。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刘副院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他说,新大楼可以用你们俩的名字命名。‘星辞人工智能实验室’或者‘清衍研究中心’,都行。他说让你选。”
陆星衍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用他们俩的名字命名。
星辞。清衍。
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永远刻在一栋大楼上。
沈清辞疯了。
这是陆星衍的第一个念头。
他真的疯了。
“刘院长,”陆星衍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提议...太不合适了。”
“怎么不合适?”刘副院长笑,“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沈总叫沈清辞,你叫陆星衍,取一个字组合,很有意义嘛。而且这代表了校企合作的深度融合,个人情谊与专业合作的完美结合...”
“刘院长。”陆星衍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合作的范畴。我希望学校不要被这种...不专业的提议影响判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副院长的声音也严肃了一些:
“小陆啊,我理解你有你的原则。但你也得理解学校和市里的立场。这个合作,不只是你们实验室的事,也不只是钱的事。它关系到学校整体的产学研布局,关系到市里对华清的支持力度。”
他顿了顿:
“我的建议是:你再和沈总好好谈谈。就算最后真的不能合作,也要有一个更...圆滑的处理方式。不要直接拒绝,不要伤了和气。毕竟,沈总对这次合作,对你...都很执着。”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总对你,都很执着。
陆星衍听懂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清辞的坚持,不只是商业上的坚持。
“我明白了。”陆星衍最终说,“我会再考虑。”
“好,那就好。”刘副院长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随时告诉我。”
电话挂断。
陆星衍放下手机,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五千万。
用他们俩的名字命名。
沈清辞,你到底想做什么?
用这种方式,逼我接受合作?
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的名字永远绑在一起?
陆星衍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中时的沈清辞,笑着把篮球传给他。
酒店房间里的沈清辞,流泪说对不起。
会议室里的沈清辞,眼睛发亮地说“我们考虑过分治递归”。
还有...那个提出要捐赠五千万、用他们名字命名实验室的沈清辞。
十年了。
沈清辞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么执着。
还是那么...不按常理出牌。
陆星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他想给沈清辞打电话。
想问:你疯了吗?
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继续工作。
因为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有压力,有妥协,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有...无法简单拒绝的执着。
有...用五千万和一座大楼来表达的、疯狂的、无法忽视的情感。
陆星衍低下头,继续整理会议记录。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