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一小时,下午2点15分,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
会议室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陆星衍一个人。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某种未散尽的紧张感。
陆星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会议笔记、技术文档、还有他自己手写的几页分析。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事实上,他确实在思考一个难题。
不是一个技术难题——技术问题总有解,算法总能优化,模型总能改进。
而是一个关于人,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和未来的难题。
关于沈清辞。
关于他们的关系。
关于...这次合作。
陆星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专业的,理性的,不受情感影响的决定。
他睁开眼睛,开始整理思路。
【下午3点,实验室内部总结会】
实验室的五个核心成员都到齐了:博士后张明,博士生小李、小王、小刘,行政助理小陈。大家围着会议桌坐成一圈,表情都有些复杂。
刚才和Orbit团队的会议,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好了,我们简单总结一下。”陆星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大家先说说对这次会议的看法。张明,你先。”
张明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
“从技术角度来说,Orbit的需求确实和我们实验室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他们提出的几个问题——跨文化学习模式分析、多模态交互理解、个性化路径生成——都是我们正在研究的领域。而且,他们有真实的数据和产品场景,这对于理论研究落地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
“但...他们的商业属性太强了。我能感觉到,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快速把技术产品化,而不是深入探索理论边界。这可能会有冲突。”
陆星衍点头,示意下一个人。
小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他们的团队很强。那个CTO大卫,虽然有点...随意,但技术功底很扎实。他们提出的算法思路,虽然有些地方效率不高,但整体框架是成熟的。如果我们能合作,应该能学到不少工程实践的经验。”
小王接着说:
“经费方面,他们应该会很慷慨。刚才李薇提到,如果合作成功,可以支持我们更新全部计算设备,还可以资助博士生出国交流...这对实验室发展很有帮助。”
小刘犹豫了一下:
“但我有点担心知识产权的问题。他们的法务总监看起来很厉害,那些合同条款肯定很复杂。如果我们不小心,可能会吃亏。”
最后是小陈,她负责记录,观察得最仔细:
“我觉得...沈总对这次合作特别重视。他今天带了整个核心团队,而且每个细节都亲自过问。还有...”她看了陆星衍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他和您...好像不只是商务关系?”
这个问题一出来,空气就凝固了。
小李、小王、小刘都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张明咳嗽了一声,看向窗外。
陆星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
“私人关系不影响专业判断。”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只谈公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着他上午画的那些算法图示——分治递归优化、内存溢出解决方案、X方案的数据结构...
他拿起板擦,但没有立刻擦掉。而是看着那些图示,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面向团队:
“我的初步判断是:Orbit的需求与我们实验室研究方向的契合度,不足70%。”
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足70%?
可是刚才大家讨论的时候,明明都觉得契合度很高啊?
“教授,”小李忍不住问,“这个70%是怎么算出来的?”
陆星衍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表格:
“我建立了一个评估模型,从六个维度打分:技术方向匹配度、研究深度要求、数据共享可行性、知识产权分配合理性、经费支持充足度、长期合作潜力。”
他指着屏幕:
“技术方向匹配度,85分。研究深度要求,60分——因为他们更偏向应用,而不是基础研究。数据共享可行性,50分——他们要求的数据使用权太宽泛。知识产权分配,40分——他们的方案里,核心算法专利要归他们所有。经费支持充足度,90分。长期合作潜力,65分。”
他快速计算:
“加权平均后,总分68.7分。四舍五入,不足70%。”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个评估...太理性了。理性到几乎冷酷。
每一个维度都有量化标准,每一个分数都有依据。无懈可击。
但...
“教授,”张明犹豫着开口,“这个评估模型...是不是太严格了?尤其是知识产权那块,商业公司肯定希望拥有核心专利,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空间有限。”陆星衍打断他,“Orbit的立场很明确:他们出钱,出数据,出应用场景,所以要拥有成果的商业化权利。这从商业角度合理,但从学术角度,会限制我们的研究自由。”
他合上电脑:
“所以我的建议是:拒绝这次合作。我们可以帮他们推荐更匹配的合作伙伴,比如沪上交通大学的机器学习中心,他们更偏向产业应用。”
拒绝。
这个词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学生们互相交换眼神,都有些失望——但他们不敢说什么。陆星衍的决定,在实验室里从来都是最终决定。
“那...我们怎么回复他们?”小陈问。
“我会亲自写邮件。”陆星衍说,“现在散会。”
【下午4点30分,陆星衍办公室】
邮件写好了。
抄送:李薇、大卫·约翰逊、陈静
主题:关于Orbit科技与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合作意向的初步反馈
沈总及Orbit团队:
感谢今天的会议。经过实验室内部评估,我们认为贵公司的技术需求与我们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契合度有限(评估得分68.7%)。
具体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1. 研究深度要求与商业落地需求存在根本性差异
2. 数据共享协议中的使用范围界定不够清晰
3. 知识产权分配方案对学术研究的自由度过低
基于以上考虑,我们建议贵公司寻求更匹配的合作伙伴,如沪上交通大学机器学习中心等更偏向产业应用的机构。
我们会将今天的会议记录及技术讨论要点整理后发送给贵方,供后续参考。
再次感谢贵公司的认可与邀请。
祝好,
陆星衍
陆星衍检查了一遍邮件。
语言专业,理由充分,态度礼貌但坚定。
无懈可击。
他的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
停顿了五秒钟。
然后,点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陆星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拒绝了。
用专业的理由,拒绝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保持距离了。不用每周见面,不用频繁接触,不用...在公开场合控制不住说出“高中时”。
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吗?
陆星衍不确定。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能做的,最理智的决定。
【下午5点15分,Orbit科技京都办公室】
沈清辞正在和团队复盘今天的会议。
“技术讨论很深入,陆教授的思路非常清晰。”大卫说,语气里带着欣赏,“他的那个分治递归优化方案,确实比我们原来的设计更优雅。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算法架构。”
法务总监陈静点头:“不过知识产权条款可能需要调整。陆教授的团队对研究自由很重视,我们的标准合同模板对他们来说限制太多。”
商务总监李薇补充:“经费方面,他们好像不太在意。我提到设备更新和博士生资助时,陆教授的反应很平淡。”
沈清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知道陆星衍的反应为什么平淡。
因为陆星衍从来就不是一个看重物质的人。高中时就这样:家里条件很好,但穿最简单的衣服,用最基础的文具,唯一的奢侈就是买书和参加竞赛。
十年了,没变。
“我们下一步——”沈清辞刚开口,电脑提示有新邮件。
他点开。
主题:关于Orbit科技与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合作意向的初步反馈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标题...不太妙。
他快速阅读邮件内容。
68.7%的契合度评估。
三个具体问题。
建议寻求更匹配的合作伙伴。
拒绝。
简洁,专业,冰冷。
像是一封发给任何不合适的合作方的标准拒绝信。
沈清辞盯着屏幕,感觉喉咙发紧。
他预料到会有困难,预料到需要谈判,预料到需要妥协...
但他没预料到,陆星衍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用这么理性的、无懈可击的理由拒绝。
“沈总?”李薇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华清那边...初步反馈不太好。陆教授认为契合度不足,建议我们找其他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卫皱眉:“What? But the technical discussion went so well!”(什么?可是技术讨论进行得那么好!)
陈静推了推眼镜:“陆教授提到了哪些具体问题?”
沈清辞把邮件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陈静听完,点头:“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都是可以谈判的。研究深度我们可以调整,数据共享协议可以修改,知识产权分配可以重新设计...这些都是标准谈判过程。”
“但他没有给谈判的机会。”沈清辞说,声音有些干涩,“直接拒绝了。”
李薇犹豫了一下:“沈总,您和陆教授...是不是有什么私人误会?今天的会议,感觉你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