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沈清辞变了很多。
但在专业思维上，他好像还是那个坐在陆星衍旁边，兴奋地分享新想法的少年。
只是现在，他分享的方式，变成了一份86页的PDF文档。
陆星衍睁开眼睛，打开邮箱。
他把批注后的文档导出，新建邮件。
主题：回复：Orbit科技-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联合研究项目初步需求方案
正文：
沈总：
方案已阅。附件为初步批注意见，供参考。
有几个技术点需要进一步澄清，已在文档中标记。
陆星衍
简短，专业。
但在发送前，陆星衍的鼠标在文档附件上停留了几秒。
这份批注后的文档里，有太多“私人”的痕迹。那些“我们高中时讨论过的”的批注，那些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术语引用，那些...情感的泄露。
沈清辞会怎么看？
会觉得他不专业吗？会把私人情感带入工作吗？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点击了“发送”。
既然沈清辞可以在商务邮件里加上“(高中同桌)”，那他也可以在技术批注里提到“高中时讨论过”。
公平。
【回到现在，周三下午4点30分，Orbit科技京都办公室】
沈清辞的电脑弹出新邮件提示。
主题：回复：Orbit科技-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联合研究项目初步需求方案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三行，简洁得像陆星衍本人。
但附件...有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Orbit-华清合作方案_陆批注v1.pdf”。
沈清辞下载文件，打开。
86页的文档，现在布满了红色的批注。有些是简单的问号，有些是详细的技术建议，有些是更优算法的推荐。
他快速浏览，然后，在第42页，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段他的团队写的关于“双阈值判断”的描述。
旁边，陆星衍用红字批注：
“双阈值法有效但粗糙。建议引入更精细的状态转移模型，参考马尔可夫链在行为预测中的应用。”
这很正常，专业的技术建议。
但下一行，陆星衍加了另一句批注：
“或者，用我们高中时讨论过的‘动态权重调整法’，虽然原始，但更符合教育场景的模糊性。”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们高中时讨论过的”。
陆星衍用了“我们”。
而且，他还记得“动态权重调整法”。
那是高三下学期，他们为学习小组设计的一个简单算法：根据每个同学在不同类型题目上的表现，动态调整接下来练习题的难度和类型权重。很原始，就是用Excel表格手动计算，但效果不错。
十年了，陆星衍还记得。
而且还建议在Orbit的产品里使用。
沈清辞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了一块。
他继续往下看。
在第57页，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部分，他的团队提出了一种基于注意力机制的融合方法。
陆星衍批注：
“注意力机制可行，但计算开销大。可以考虑更轻量的方法，比如X方案。”
X方案。
沈清辞看到这三个字，愣住了。
X方案。
那不是学术界通用的术语。那是...陆星衍高中时自己命名的一个算法思路。
当时他们解决一道特别难的物理竞赛题，陆星衍提出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简洁漂亮。沈清辞问他这方法叫什么，陆星衍说“没名字”。沈清辞就说：“那就叫X方案吧，X代表未知，也代表...你。”
从那以后，“X方案”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代表那些陆星衍独创的、优雅的、出人意料的解题思路。
十年了。
陆星衍还在用这个称呼。
而且，在给Orbit科技的技术文档批注时，用了这个称呼。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回复邮件。
【下午5点15分，陆星衍收到回复】
邮件正文：
陆教授：
批注意见已收到，非常有价值。团队正在研究。
关于X方案：该方案需要特定数据集支持，我们目前没有。不知陆教授能否提供相关数据或获取途径？
期待进一步讨论。
沈清辞
陆星衍看着这封邮件，特别是关于X方案的那段。
“需要特定数据集支持，我们目前没有。”
“不知陆教授能否提供？”
这两句话，表面是在问技术问题，但实际上...
陆星衍懂。
沈清辞在问：你还有我们当年的数据吗？那些一起收集的学习记录，那些一起分析的案例，那些...属于我们共同过去的证据？
陆星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有。
那些数据，那些笔记，那些记录...他都还留着。锁在旧物箱里，和3652封信放在一起。
十年了，他没有扔掉任何与沈清辞有关的东西。
现在，沈清辞在问：能给我吗？
不是以高中同桌的身份问，不是以旧日知己的身份问。
是以Orbit科技CEO的身份，在技术讨论的语境下，小心翼翼地询问。
陆星衍思考了几分钟。
然后，他回复：
沈总：
X方案所需数据集为历史研究积累，涉及隐私保护问题，需谨慎处理。
若确有需要，可签署专门的数据使用协议，并仅限于研究用途。
陆星衍
专业，严谨，无懈可击。
但潜台词是：我有。可以给。但需要正式程序。
沈清辞会懂。
【下午5点45分，Orbit办公室】
沈清辞收到回复，笑了。
他懂。
陆星衍在说：数据还在。可以给你。但要走正规流程。
就像他们的关系：还在。可以重新开始。但要慢慢来，按程序来。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京都渐渐沉入暮色。
街灯一盏盏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十年了。
他们终于又找到了对话的方式。
不是通过泪水，不是通过道歉，不是通过情感爆发。
而是通过技术文档，通过算法批注，通过X方案和动态权重调整法。
通过那些只有他们懂的密码。
成年人的方式。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李薇，通知技术团队，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讨论华清大学的批注意见。另外，让法务准备一份数据使用协议的模板，用于历史研究数据的共享。”
“明白，沈总。”
挂断电话，沈清辞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邮件界面上，几封往来邮件简洁明了。
但每一封下面，都藏着汹涌的情感暗流。
第一轮接触，结束。
第二轮——技术对话——已经开始。
而且，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沈清辞保存了所有邮件，包括陆星衍批注的文档。
他会仔细研究每一处批注，每一个建议。
不仅因为那是陆星衍写的。
更因为...那是通往过去的钥匙，也是重建未来的桥梁。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京都城的灯光，像是一片倒置的星空。
而在这片星空下，两个曾经失散了十年的人，正在用最专业的方式，重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