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老校区,老槐树下】
2023年8月20日,周日下午5点45分
夕阳把树影拉得更长了,金红色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长椅上,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但足够让空气流通,足够让理智保持。
他们坐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十年的分离,3652天的空白,无数未解的结和未说的话,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陆星衍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学生——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青春的样子,像镜子一样照着他们,提醒他们:你们曾经也这样。
沈清辞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骨——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陆星衍记得。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那个...”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应该先道歉。”
陆星衍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为很多事。”沈清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为十年前的不告而别,为四年的沉默,为...所有让你等待和困惑的时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但又像是背诵——陆星衍想起沈清辞在飞机上写的备忘录,他一定准备了这些话,准备了很久。
“我有理由,”沈清辞继续说,“但理由不是借口。所以...对不起。”
陆星衍没有说话。他等着,等沈清辞说出那些理由。等那个等了十年的解释。
但沈清辞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抱歉,我需要...透口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教学楼——新教学楼,但有个老式阳台,对着操场。
陆星衍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需要这个解释。等了十年,不能就这样让沈清辞走掉。
【教学楼三楼阳台】
五分钟后
陆星衍找到沈清辞时,他正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微微低垂的头,夹着烟的右手举到嘴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然后消散。
陆星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背影,那个姿势。陌生的是烟,是那种抽烟的熟练动作,是...成年人的疲惫感。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阳台上很清晰。
沈清辞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他继续抽了一口烟,然后说:“抱歉,不该在这里抽烟。教学楼禁烟。”
“你抽烟了?”陆星衍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赞成?
沈清辞终于转过身,脸上是那种疲惫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压力大时抽。很少。”
他说“很少”,但陆星衍能看到他手指上的烟熏痕迹——不是长期抽烟者的深黄色,但确实有痕迹。说明他不是“很少”,至少不是“非常少”。
陆星衍走到栏杆边,和他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烟,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看着烟雾升起,然后说:
“胃不好还抽烟。”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里有了温度:
“你还记得我胃不好。”
“当然记得。”陆星衍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你高三时经常胃痛,我给你买过药,提醒你按时吃饭。”
“嗯。”沈清辞点头,声音变软了些,“那些药...很管用。”
然后他做了个让陆星衍惊讶的动作——他把烟在栏杆上摁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是...因为陆星衍说了那句话,所以就不抽了。
“你说得对,”沈清辞说,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胃不好,不该抽烟。”
陆星衍转头看他。沈清辞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有...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阳台上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重新连接。
过了很久,沈清辞从衬衫的胸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那个丝绒盒子。陆星衍昨天在沈清辞的朋友圈照片里看到过,知道他带着它。
沈清辞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怀表。银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递给陆星衍:
“这个...是我爸给你的。道歉。”
陆星衍愣住:“你爸?给我?”
“嗯。”沈清辞点头,手还伸着,怀表悬在空中,“他说,为当年的事情道歉。为...让我突然离开,为让我切断所有联系,为...所有让你等待的岁月。”
陆星衍看着那块怀表,没有立刻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清辞的父亲?给他道歉?为什么?
“他...知道我们?”陆星衍问,声音有些不确定。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有苦涩:“知道。我一直...没瞒过他。当年离开前,我跟他说了,说我有重要的人在这里,不能走。他说...必须走。为了家庭,为了安全,必须走。”
陆星衍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沈清辞跟父亲说过他。说过他是“重要的人”。
“后来,”沈清辞继续说,手还伸着,怀表在夕阳下微微晃动,“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爸说,应该给你道歉。因为他的事情,影响了我们。所以他给了我这个怀表——是我爷爷的,传了三代。让我转交给你,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会证明一切。陆星衍看到怀表背面刻着的那行字:Time will tell.
他伸出手,接过怀表。金属外壳触手微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温暖。他感受到怀表的重量——不仅仅是物理重量,还有时间的重量,三代人的重量,道歉的重量。
他打开表盖。表盘很精致,罗马数字,蓝色的时针和分针,红色的秒针。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滴答。时间精确,分秒不差。
然后他看到表盖内侧。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不是原来的照片,是后来贴上去的。很小,一寸照的大小,但能看清是两个人:他和沈清辞的高中一寸照,被合成在一起,肩并肩,都穿着校服,都看着镜头,都...很年轻。
陆星衍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抬头看沈清辞:“这是...”
“我放的。”沈清辞说,声音很轻,“去年。怀表修的时候,我请人做了这张合成照,贴在里面。想...如果有一天能给你,你会看到。”
陆星衍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们,十八岁,眼神清澈,笑容干净。那是他们的毕业照,学校统一拍的。沈清辞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还做了合成?
“你怎么...”他开口,但说不下去。
“我有你的照片。”沈清辞说,声音更轻了,“一直有。毕业时,我从班主任那里多要了一张你的毕业照。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