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新校区,体育馆】
2023年8月20日,周日下午3点28分
同学会已经开始二十八分钟了。
开场致辞已经结束,老师们轮流上台讲了话,现在正进入同学分享环节。第三位上台的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林小雨,她正分享自己从音乐系毕业后如何成为一名幼儿园老师的经历,声音温柔,带着一点哽咽:“我教的第一个班毕业时,我想起了我们高三毕业的场景...”
陆星衍坐在第一排中间,看似专注地听着,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高中就有,但很少人知道。
沈清辞还没来。
已经迟到二十八分钟了。
陆星衍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电子表:3点28分。距离沈清辞说“我来”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小时,距离他回复“我到了”已经过去五十三分钟,距离他们在校门口简单问候已经过去三十三分钟。
而现在,沈清辞还没出现在体育馆。
是改变主意了吗?是临时有事?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来?
陆星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旁边是沈清辞的空座位,桌上放着沈清辞的名牌,而沈清辞本人,不知所踪。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是橙汁,不是酒,因为他要开车——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焦躁。
班长李浩然坐在他斜后方,已经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陆星衍回头,都能对上李浩然担忧的眼神。李浩然用口型问:“没事吧?”
陆星衍摇头,转回身。
台上的林小雨讲完了,眼眶红红的。掌声响起。她鞠躬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班长走上台,接过麦克风:“谢谢小雨的分享。接下来,我们请...”
就在这时,体育馆侧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推开,而是有点急促的、带着力道的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高个子,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和所有人的注视。
然后他走进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是沈清辞。
他来了。
迟到了二十八分钟,但来了。
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那种震惊的、讶异的、时间凝固般的安静。连背景音乐——播放着怀旧歌曲的音响——都好像突然被调低了音量。
所有人都看着他。
十年了,沈清辞第一次公开出现在老同学面前。不是新闻照片,不是社交媒体,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体育馆门口,被四十多双眼睛注视着的沈清辞。
他比记忆中高了——其实没有,还是185cm,但肩更宽了,身形更挺拔了,有种成年男人的沉稳和力量感。白衬衫很合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深色西裤剪裁得体,衬得腿很长。
但他的脸...变化更大。不再是少年那种纯粹的阳光,而是多了成熟男人的棱角和深邃。眉眼依然英俊,但眼神里有疲惫,有沧桑,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嘴角有习惯性的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表情平静,但陆星衍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
“清...清辞?”班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惊讶和不确定。
沈清辞看向班长,点头微笑:“班长,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事。”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磁性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安静的体育馆里回荡。
“没...没事,”班长赶紧说,“来了就好。快,找位置坐。”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全场。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从左边到右边,从后排到前排,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排中间。
停在了陆星衍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十张桌子的距离,隔着四十多个人,隔着十年的时光。
这一次的对视,比刚才在校门口那次更长久,更深入,更...复杂。
陆星衍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手指收紧,玻璃杯在掌心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清晰。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歉意,紧张,期待,恐惧,还有...别的什么,陆星衍读不懂。
几秒钟后,沈清辞移开目光,走向签到台——虽然迟到了,但还是要签到。
体育馆里的安静被打破了,响起窃窃私语:
“真的是沈清辞...”
“他变化好大...”
“但还是帅啊...”
“听说他公司估值十几亿...”
“他怎么现在才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沈清辞好像没听见,专注地在签到本上签名。陆星衍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写字的姿势和十年前一样,微微低着头,左手插在裤袋里。
签完名,沈清辞拿起自己的名牌,转身,再次看向第一排。
然后他走过来。
穿过中间的过道,穿过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第一排,走向那个空着的座位,走向...陆星衍。
陆星衍坐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他放下橙汁杯,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沈清辞走到第一排。停在那个空座位前。
他看向陆星衍,嘴角勾起一个微笑——这次真实了些,但依然有紧张:
“抱歉,来晚了。”
陆星衍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
沈清辞点头,然后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像是这个座位本来就属于他,像是他本该坐在这里。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扶手的距离。
体育馆里恢复了正常。班长继续主持,下一位同学上台分享。但很多人都在偷偷看第一排中间,看那两个人。
陆星衍用余光看向沈清辞。沈清辞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也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陆星衍敲膝盖一样。
然后陆星衍注意到了。
沈清辞卷起的袖口下,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很旧的红绳,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磨损得快要断了。但还系在那里,松松地挂在腕骨上。
陆星衍的呼吸一滞。
他认得那根红绳。是他编的。
高三那年春天,学校里流行编手绳。女生们用彩色的线编各种花样,男生们也跟风。陆星衍对这种手工活动没什么兴趣,但沈清辞说:“阿衍,你也编一个吧,我看你手指挺灵活的。”
他说:“没兴趣。”
沈清辞就买了两根红绳,说:“那你帮我编。我手笨。”
陆星衍本来想拒绝,但看着沈清辞期待的眼神,还是接过了红绳。花了一个晚自习的时间,编了两根简单的红绳——就是最基础的编法,没什么花样。
一根给了沈清辞,一根自己留着。沈清辞当时很高兴,立刻戴上了,说:“我要一直戴着,戴到它自己断掉。”
陆星衍当时没戴——觉得太幼稚了。他那根红绳后来不知道放哪去了,可能早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