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国际酒店门口】
陆星衍站在酒店门口的遮阳棚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专车定位。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正在靠近,预计三分钟后到达。
八月的云城午后,热浪在地面上蒸腾出扭曲的波纹。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让衬衫能透透气。左手腕上,沈清辞送的电子表显示:2点20分。距离同学会开始还有四十分钟,距离他可能见到沈清辞还有...也许更短。
专车到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容热情。陆星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新车特有的塑料和香薰混合气味。
“尾号8820对吧?去云城一中新校区?”司机确认道。
“对。”陆星衍简短地回答。
车子驶入街道。周日下午的云城交通还算顺畅,车子沿着云河大道向东行驶。陆星衍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移动:新建的购物中心、翻修过的老电影院、还在营业的奶茶店...
“同学会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开启了出租车司机经典的闲聊模式,“穿这么正式,是重要聚会吧?”
“嗯,高中毕业十年。”
“十年!时间真快。”司机感慨,“我高中毕业都二十五年了,去年也聚了次,好多人都认不出来了。你是专门从外地回来的?”
“从美国。”
“哟,厉害!在美国做什么?”
“教书,做研究。”
“教授啊!难怪气质这么好。”司机又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帅,当年在学校肯定很多女生追吧?”
陆星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这些年他被问过很多次。在MIT,在学生中,在学术会议上。他的标准答案是“没有,我专注于学习”,或者更简洁的“还好”。
但今天,在这个去往十年同学会的车上,在这个即将见到沈清辞的时刻,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没有。我心里有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太不陆星衍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而且...而且某种意义上,这是真的。
司机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了懂了。心里有人,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了。那后来呢?在一起了吗?”
陆星衍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云河大桥,河面上波光粼粼,有游船缓缓驶过。他想起十年前和沈清辞在这座桥上看过的日落,想起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关于...未说出口的情感的对话。
“今天才知道。”他轻声说。
“今天?”司机惊讶,“十年了,今天才知道?”
“嗯。十年没见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理解,或者同情。
“那...祝你今天能有答案。”司机最终说。
“谢谢。”
车子继续行驶。陆星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热闹起来,同学们在分享位置,发老照片,讨论下午的安排。他快速浏览,然后点开沈清辞的头像——那是一张星空的照片,深蓝色的夜空中有几颗明亮的星。
沈清辞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目前只有一条动态,是今天下午1点45分发的:
“有些地方不在了,但记忆还在。”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家已经倒闭的文具店的废墟。招牌已经拆除,只剩下斑驳的墙面,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但陆星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晨光文具店”,他和沈清辞高中时常去的地方。
他们在那家店买过无数支笔、无数个笔记本、无数套试卷。沈清辞喜欢买星空图案的文具,他喜欢买纯黑或深蓝的。老板是个老太太,总是给他们打折,说“你们两个学习这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现在,店不在了。老太太呢?也不在了吗?
陆星衍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沈清辞在去一中的路上,经过了那家店,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是发给他看的吗?还是只是随手的感慨?
他注意到这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显示“部分朋友可见”。他点开详情——只有一个人可见。
那个人的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MIT校园里的背影。
这条朋友圈,只对他可见。
陆星衍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沈清辞在向他传递信息,用这种隐蔽的、成年人的方式。说“有些地方不在了,但记忆还在”。说...我还记得,你还记得吗?
他点击照片,保存。然后他注意到沈清辞的微信状态:定位显示“云城一中附近”,最后更新是五分钟前。
他已经到了。或者,快到了。
陆星衍看向车窗外。车子已经进入一中所在的区域,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紧张感。
他点开沈清辞的微信步数——他们不是微信好友,但因为在同一个群,可以看到彼此的步数。沈清辞的步数显示:7824步。比早上多了3000多步,说明他从酒店出发后,选择了步行。
而他自己的步数:1567步。因为他选择了打车。
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路径,但即将到达同一个终点。
“前面就是一中新校区了,”司机说,“具体停在哪个门?”
“南门,谢谢。”
车子减速,停在一中南门前。陆星衍付钱,下车。站在校门口,他看着气派的新校门,看着“云城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看着...校门口已经聚集的一些老同学。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拿出手机,对着校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沈清辞的对话框——他们唯一的对话是昨天的邮件往来,微信上还没有说过话。
他输入:“我到了。”
停顿。
删掉。
重新输入:“看到你的朋友圈了。那家店,我也记得。”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向校门。心跳很快,但他努力让表情平静。
十年了。他到了。
【从酒店到一中的步行路上】
同一时间,下午2点10分至2点35分
沈清辞选择步行去学校。
从酒店到一中新校区,步行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他需要这二十五分钟。需要时间调整呼吸,调整心态,调整...准备好见陆星衍。
他走出酒店,踏上云城午后的街道。阳光很烈,但他没有打车,没有叫专车,就是想走。想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片十年未踏足的土地,感受这座城市的温度和变化。
他沿着云河大道向西走。路过云河大桥时,他停了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十年前,他和陆星衍无数次走过这座桥。放学后,他们会在这里停留,看日落,看船,看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他们会讨论刚考的试卷,会争论一道题的解法,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关于未来的想象。
陆星衍总是很实际:“我要考华清数学系,然后去美国读博士,研究纯数学。”
他则更天马行空:“我要学计算机,然后创业,做改变世界的产品。或者...去NASA,研究太空。”
陆星衍会笑他:“NASA要美国人。”
“那我就变成美国人。”
“那你爸妈怎么办?”
“...好吧,那就在中国做航天。”
那些对话,现在想起来,既幼稚又珍贵。幼稚的是对未来的简单想象,珍贵的是那份可以一起做梦的时光。
沈清辞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河景。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故意选择了一条绕远的路——经过老城区,经过他们高中时常去的地方。奶茶店换了招牌,书店变成了网吧,游戏厅变成了连锁超市...城市在更新,记忆在被覆盖。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晨光文具店”。
或者说,那家店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