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星衍。猎户座的腰带看起来接近其实很远,但你说光年也是距离单位,有距离就有到达的可能。”
“沈清辞,如果你看到,给我一个安全联系方式。或者告诉我,怎样才能安全联系你。”
发送。
然后他刷新页面,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新回复。
他刷新了整个论坛。帖子还在,他的回复也还在。
他继续等。同时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开始搜索沈清辞父亲案件的公开信息。四年前,他只知道沈家出了事,沈清辞突然出国,但具体细节不清楚。当时他太年轻,也太受伤,没有深入调查。
现在,他用成人的方式调查。公开的法院记录,新闻报道,商业登记信息...
碎片开始拼凑:沈清辞的父亲沈明远,科技公司创始人,2014年被合伙人举报财务造假,公司被调查,资产冻结,虽然最终证明大部分指控不实,但公司已经破产,名誉受损,案件至今仍有后续...
陆星衍看着这些信息,感到一阵心痛。所以当年,沈清辞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国的。家庭危机,法律风险,经济压力...一个18岁的少年,突然要面对这一切。
而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在生气,在不解,在等待一个解释。
他没有想到,沈清辞可能根本给不出解释。或者说,解释太沉重,说不出口。
他重新看向论坛页面。还是没有新回复。
他想了想,发了站内信给StarryNight_0423:
“清辞,是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怎么帮你。告诉我怎么见你。”
发送。
然后他继续等待。工作完全搁置,他就坐在电脑前,每隔几秒刷新一次论坛页面。
一小时过去了。
他刷新页面时,发现那个帖子...不见了。
不是沉下去了,是被删除了。显示“该帖子已被管理员删除”。
为什么?谁删的?沈清辞自己?还是论坛管理员?
陆星衍立刻联系论坛管理员。发消息询问为什么删除那个帖子。
几分钟后,管理员回复:
“收到用户投诉,该帖子涉及个人隐私信息。根据论坛规则,已删除。”
用户投诉?哪个用户?是沈清辞自己投诉的吗?还是...别的人?
陆星衍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沈清辞连一个匿名帖子都不能安全地发,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通讯真的被监控?意味着真的有风险?
他想起沈清辞邮件里说的“因家庭事务暂时无法直接联系”。现在他明白了,那可能不是托辞,而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就像在迷宫里寻找出口,每次看到光亮,走近才发现是死胡同。
沈清辞在那里,想联系他,但不能。他在那里,想联系沈清辞,但不知道怎么能安全地联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太平洋和四年时间,还有法律风险,还有家庭负担,还有现实的重重障碍。
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沈清辞在用这种方式找他,说明沈清辞在努力。那他也要努力。
他打开MIT的教职工目录,找到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公开信息,任何人都能查到。他把这个信息通过站内信发给了StarryNight_0423:
“这是我的办公室电话:+1-617-xxx-xxxx。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如果直接联系不安全,可以用公共电话,或者别的什么方式。我会等。”
发送。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机,看着办公室的电话,等待它响起。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京都时间晚上11点30分】
沈清辞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帖子已被删除”的提示,感到一种荒诞的幽默感。
连一个匿名帖子都容不下。连这么一点微小的连接尝试都要被切断。
他苦笑着关掉论坛页面。至少,他试过了。至少,他发出了那个信号。即使信号可能没有被接收,即使接收了也无法回应。
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
他看向窗外。京都的夜晚,城市依然醒着。他想起了陆星衍。想起了那个办公室电话的站内信。
+1-617-xxx-xxxx。一串数字。一个可能。
他可以打过去。用酒店电话,或者用网络电话,或者...用任何方式。
但他想起律师的警告:“任何直接联系都可能被监控。”
国际电话,特别是打到美国学术机构的电话,更容易被注意到吗?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冒险。不能为了自己的感情,拿父亲的健康和法律风险冒险。
但他需要听到陆星衍的声音。需要确认那个声音还存在,需要确认那个人还存在,需要确认...他们之间还有连接的可能。
哪怕只是一秒钟。
他拿起手机,打开网络电话应用,输入那个号码。不按下呼叫键,只是看着。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打过去,但不说任何话。只听陆星衍的语音信箱,听他的声音,然后挂断。
这样安全吗?可能还是不安全。但如果只是听语音信箱,不透露身份,不进行对话,也许...也许风险小一些。
他需要这个。需要听到陆星衍的声音,需要这个微小的、脆弱的、但真实存在的连接。
他按下呼叫键。
电话通了。嘟嘟声。国际电话的延迟感。
响了五声,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
一个声音响起:
“你好,我是陆星衍。我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谢谢。”
声音。陆星衍的声音。
四年了。沈清辞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依然清晰,依然冷静,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节奏感——每个字都发得很准,每个停顿都很恰当。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声音更低沉了,更成熟了。有一点疲惫感,但依然坚定。
沈清辞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声音重复:“你好,我是陆星衍...”
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滚烫的,止不住的眼泪。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起:“请在‘嘟’声后开始留言。”
沈清辞没有留言。他只是听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寂静,听着陆星衍声音的回响,听着...四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缩短到只有声音传播的时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电话自动挂断了。
沈清辞放下手机,手在颤抖。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需要这个,需要这种痛楚的释放,需要这种连接的确认。
陆星衍在那里。声音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他们还存在于同一个世界,还可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再次相遇。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他打开怀表。秒针在跳动: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走。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但至少,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轨道有了一个微小的交点:一个未接通的电话,一个未留言的语音信箱,一个被听到的声音。
微小的,但真实的。
【波士顿,下午3点】
陆星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未接来电提醒。
他拿起手机看:一个来自中国的号码,没有留言。
他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响了十几声,然后自动挂断。
他再拨。还是没有人接。
他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网络电话,无法追踪具体位置。
是沈清辞吗?还是别人?为什么打来又不说话?为什么回拨过去没人接?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有一个直觉:是沈清辞。沈清辞打了电话,听了他的语音信箱,但没有留言。
为什么?是因为不安全吗?是因为不能说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沈清辞尝试了。在重重阻碍下,尝试了。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他打开邮箱,给那个可能永远不会被回复的地址发了一封邮件:
“清辞,我看到了论坛的帖子,也接到了那个电话。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不能联系,不能见面。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在努力。这就够了。”
“我会等。等到你能安全联系的时候,等到我们能见面的时候。无论是一周,一个月,一年,我都会等。”
“四年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所以等待很痛苦。现在,我知道了原因,等待就不再是痛苦,而是...选择。我选择等你。”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我已经看到了一些证明:证明你还记得,证明你还想联系,证明我们之间的连接还在。”
“等你。永远。”
“星衍”
他发送了这封邮件。不知道沈清辞会不会看到,什么时候能看到。
但他发送了。这是他的选择,他的承诺,他的等待。
他关掉电脑,走出实验室。波士顿的下午,阳光很好。校园里,学生在草坪上读书,在长椅上聊天,在阳光下行走。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等待不再是消极的,而是主动的。不再是痛苦的,而是有希望的。
因为他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在京都的某个房间里,沈清辞也在等待,也在希望,也在为了他们的重逢而努力。
他们各自在努力。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他们,都决定给时间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