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
2016年9月14日,周三晚上10点47分
陆星衍按下Ctrl+S,看着屏幕上LaTeX文档的编译状态条走到100%。没有错误,没有警告,格式完美。
他的第二篇论文——《注意力机制在数学证明结构分析中的扩展框架与实验验证》——完成了。
这篇论文比第一篇更加深入,更加完整。不仅有理论框架,还有大规模实验验证,有消融分析,有与现有方法的详细对比。三个月的心血,每天平均睡眠不足五小时,咖啡摄入量让实验室的咖啡机都发出了抗议的呻吟。
但现在,完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声和远处走廊传来的隐约脚步声。窗外,查尔斯河对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
距离NeurIPS最终版本提交截止还有5小时13分钟。他有充足的时间做最后检查,然后提交。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检查。而是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点击“打印”。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启动声,纸张一页页吐出,带着新鲜的墨粉气味。98页,包括附录和参考文献。
他拿起打印稿,沉甸甸的,像一本小书。封面页上,标题、作者、机构,整齐排列:
Attention-Based Analysis of Mathematical Proof Structure: Extended Framework and Empirical Validation
Xingyan Lu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aboratory,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只有他的名字。
他盯着作者栏,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笔,在标题页的右上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标注:
“If Q.C. were here, he would be the first author.”
(如果清辞在,他应该是第一作者。)
写完,他笑了笑,有点苦涩,有点自嘲。
如果沈清辞在,这篇论文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沈清辞会指出那些过于理论化的部分,会说:“阿衍,这里能不能加个更直观的例子?”也许他会建议增加一些可视化,会说:“数学很美,但要让别人看懂,需要好的‘讲故事’能力。”
也许,他们会是共同第一作者。陆星衍负责理论推导,沈清辞负责实验设计和结果呈现。完美的互补,就像高中时一样。
但现在,只有陆星衍一个人的名字。
他合上论文,放进背包。然后关掉电脑,离开实验室。
夜晚的波士顿微凉,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气息。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查尔斯河的方向。
路上几乎没有人。MIT校园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庄严,古老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穿过草坪,走过廊桥,来到查尔斯河畔。
河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和天上的星星。对岸,哈佛的校园灯火通明,图书馆的窗户亮着,不知有多少学生也在熬夜赶论文。
陆星衍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论文。他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小标注。
“If Q.C. were here...”
突然,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论文的第一页——标题页,有他名字的那页。然后他开始折叠。
不是随意的折叠,而是精心的、有步骤的折叠。先对折,再翻折角,再折边...他在折一只纸船。
高中时,沈清辞教过他折纸船。那是一次班级活动,去郊区的水库郊游。沈清辞用宣传单折了纸船,放在水库里漂。陆星衍说:“这污染环境。”
沈清辞笑:“这是可降解纸,而且我会捞回来的。”
然后他真的涉水捞回了纸船,虽然鞋子湿了。
“看,阿衍,”他当时说,举着湿漉漉的纸船,“有时候做点不理性的事,也挺好玩的。”
现在,陆星衍在做一件“不理性的事”。
纸船折好了,不大,但很精致。他把船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水边。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发出轻柔的潺潺声。远处有夜航的船只,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陆星衍蹲下身,把纸船轻轻放在水面上。水很凉,碰到他的指尖。
纸船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开始随波漂流。很慢,但确实在移动,向着下游,向着大西洋的方向。
他看着纸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水流声淹没:
“清辞,这是我的第二篇论文。完成了。比第一篇好很多,有实验,有数据,有实际应用前景。”
纸船漂远了一些。
“如果你在,你会是第一作者。你会让这篇论文更...生动。你会指出我哪些地方太抽象,你会建议更好的可视化方案。”
纸船开始打转,但继续向下游漂去。
“我这几个月很努力。每天睡很少,喝很多咖啡,右手到现在还会抖。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让机器理解数学的美。”
他停顿,看着纸船越来越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也许你也在写论文,也许你在创业,也许你已经有了新生活。”
“但我希望...我希望如果你有一天读到这篇论文,能看到标题页上的小字。能看到我在感谢你,即使你不知道。”
纸船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陆星衍站在那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突然想到:纸船会漂到哪里?会进入大西洋吗?会分解吗?会被鱼吃掉吗?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悲伤。他弯腰,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河里。
水很凉,刺骨的凉。河底是淤泥和石子,踩上去不稳。他小心地向前走,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
找到了。纸船被水草缠住了,在原地打转。
他涉水过去,水到了膝盖。他伸手,捞起了纸船。湿透了,墨迹开始晕染,纸张软塌塌的。
他走回岸边,坐在长椅上,把湿透的纸船摊开。标题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的签名晕染开来,像哭过的痕迹。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我真傻,”他对自己说,“像个高中生。”
但他小心地把湿透的纸页抚平,夹进论文的最后一页。然后穿上鞋袜,脚很冷,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暖。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11点38分。该回去提交论文了。
他起身,抱着湿了一角的论文,走回实验室。路上,他在想:沈清辞现在在做什么?加州现在是下午8点38分。也许在吃晚饭?也许在实验室?也许...也在准备提交论文?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在世界的另一边,沈清辞也在某个重要的时刻,也在以某种方式,想起他。
【旧金山湾区,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实验室】
2016年9月14日,周三下午8点15分(太平洋时间)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的提交确认页面,心跳如鼓。
他的第二篇论文——《欺诈证据图神经网络的可解释性增强方法》——刚刚提交到人工智能与法律国际会议(ICAIL)的系统。点击“提交”按钮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这篇论文比第一篇更加深入,专注于可解释性——法律AI系统最关键也最困难的问题。三个月来,他设计了新的可视化方法,开发了交互式解释工具,还做了一组用户研究,让真正的律师试用系统并给出反馈。
现在,完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艾玛和本早就下班了——或者说,早就去庆祝了,因为今天也是Orbit公司获得种子轮融资的日子。
下午的签约仪式很顺利,一家顶级风投领投,估值让所有人都满意。艾玛兴奋地计划着扩招团队,本已经在设计新办公室的装修方案。
但沈清辞没有参加庆祝晚餐。他说要完成论文提交,让他们先去。
其实,论文早就完成了。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某个时刻,某种心情。
他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看着论文ID:ICAIL-2017-087,看着自己的名字:Qingci Shen。
只有他的名字。
他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出实验室。斯坦福的夜晚温暖而宁静,棕榈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校园里路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停车场。他的车是一辆二手的丰田普锐斯,买来不到一年,保养得很好。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要去一个地方。
车驶出校园,驶上高速公路。傍晚的车流已经散去,道路畅通。他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带着太平洋的咸湿气息。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了目的地:金门大桥的观景台。
不是游客常去的那个观景台,而是一个更偏僻、更安静的位置。需要走一小段土路,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然后步行几分钟到悬崖边。
这里视野极好。向西,是浩瀚的太平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向东,是金门大桥的红色身影,横跨在海峡之上,灯火辉煌。脚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涛声。
沈清辞走到悬崖边,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刚刚提交的论文PDF。翻到标题页,盯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打开绘图软件,用触控笔在标题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符号。在星星旁边,他写了一个标注:
“L.Y. should be here.”
(陆星衍应该在这里。)
画完,他笑了笑,有点苦涩,有点怀念。
如果陆星衍在,这篇论文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陆星衍会指出那些不够严谨的数学推导,会说:“清辞,这里的概率估计需要更严格的证明。”也许他会建议用更优雅的数学模型,会说:“这个问题本质上可以转化为一个优化问题...”
也许,他们会是共同作者。沈清辞负责系统实现和实验,陆星衍负责理论支撑和数学证明。完美的互补,就像高中时一样。
但现在,只有沈清辞一个人的名字。
他放下平板,站起身,面对太平洋。海风猛烈,几乎要把他吹倒。他深吸一口气,海盐的味道充满鼻腔。
然后他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大海,对着太平洋彼岸的方向,大声喊:
“阿衍——!”
声音被海风吹散,被涛声吞没。
但他继续喊,用尽力气:
“我发表了——!第二篇论文——!”
“关于可解释性的——!律师说很好用——!”
“你教我的分治递归——!我用在了新系统里——!”
他喊得嗓子发痛,但停不下来。像是要把四年来所有没能说的话,所有没能分享的成就,所有没能传递的感谢,一次性喊出来。
“我在创业——!公司拿到融资了——!”
“我在斯坦福——!读博士——!”
“我在...我在想你——!”
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几乎变成了呜咽。他跪在岩石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海风继续吹,涛声继续响。太平洋无边无际,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地球的另一边。
在那个方向,越过这片海洋,是亚洲,是中国,是云城,是陆星衍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