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第一,”沈清辞理直气壮。
后来陆星衍偶尔也会在草稿纸上画星星,但总是画得很工整,每个角都很对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画得太完美了,”沈清辞有一次说,“星星不需要完美。”
“但数学需要,”陆星衍回答。
四年了,沈清辞画星星的技术没进步,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依然在重要的时刻画。
比如现在。写完了一个困难的算法,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在凌晨的图书馆里。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斯坦福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光带。
他想,此时此刻,陆星衍在哪里?在华清的实验室?在宿舍?还是……已经去了MIT?
他不知道。他们四年没联系了。
但他知道,无论陆星衍在哪里,一定也在努力,也在思考,也在解决难题。
因为他们是一类人。是被数学和代码吸引的人,是愿意在凌晨熬夜工作的人,是相信“重要时刻值得标记”的人。
沈清辞重新看向屏幕。作业完成了,但他不想离开。图书馆很安静,适合思考。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一些与作业无关的东西:一个简单的加密算法,用他们高中时约定的规则——字母移位,加上日期作为密钥。
他输入:“2016.1.12。我在斯坦福图书馆。刚解决了尾递归问题。我想你。”
然后加密。输出是一串乱码。
只有知道规则的人能解密。
而知道规则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波士顿,凌晨3点15分】
陆星衍的分层训练框架写完了。他运行代码,屏幕开始滚动新的日志:
训练第1层...
Loss: 0.892
训练第2层...
Loss: 0.761
有改善。虽然还不是最佳,但有改善。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满足。解决问题带来的满足感,是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外部认可。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写了一个简单的程序:生成分形图形。Mandelbrot集合,那个无限复杂又无限美丽的数学对象。
代码很简单,但运行需要时间。他设置好参数,让程序在后台运行。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本文件,开始写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东西:一段数学证明的草稿,关于拓扑空间中的连通性。但写着写着,内容变了。
他开始写:“假设有两个点,在同一个度量空间中,但被一个闭集隔开。如果存在一条路径连接它们,那么……”
他停住了。
这不是数学。这是隐喻。
两个点,被隔开,但存在连接路径。
就像他和沈清辞。被太平洋隔开,被时间隔开,被沉默隔开。但存在连接吗?理论上,存在。一封邮件,一个电话,一次飞行。
但实际上呢?
他删掉了那段文字。
重新开始写真正的数学:关于神经网络损失曲面的拓扑性质。这才是他应该专注的。
但那个想法挥之不去:两个点,被隔开,但可以连接。
只需要一条路径。
【旧金山,凌晨0点08分】
沈清辞的加密程序写完了。他测试了一下,能正确加密和解密。
然后他做了一件有点傻的事:他加密了一整段话,关于他这三年在斯坦福的经历,关于洗碗,关于篮球,关于创业,关于想念。
然后他把加密文本保存起来,命名为“archive_20160112.txt”。
他知道这没有实际意义。陆星衍不会看到这个文件,即使看到,也不一定知道解密规则——四年了,他还记得吗?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实际意义,只需要完成它本身。
就像在草稿纸上画星星。就像在咖啡杯上画星星。
标记重要时刻。
纪念存在。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图书馆的钟显示凌晨0点15分。
他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还有工作,还有生活。
离开图书馆前,他看了一眼那个画了星星的咖啡杯。纸杯套上的星星已经因为水汽有点模糊了,但形状还在。
五笔。五角星。
简单,但完整。
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扔进垃圾桶。
星星消失了。
但记忆还在。
【波士顿,凌晨3点30分】
陆星衍的Mandelbrot集合生成完了。屏幕上是一个绚丽的分形图案:无限的细节,无限的复杂,无限的美。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分形的特点是自相似:无论放大多少倍,都会看到相似的图案。
他想,人生是不是也像分形?在大的时间尺度上,有相遇,有分离,有等待。在小的时间尺度上,也有相遇,有分离,有等待。只是细节不同,但模式相似。
他和沈清辞,在大的尺度上:高中相遇,毕业后分离,现在等待。
在小的尺度上:每一天,每一刻,也许都在以某种方式相遇(在思想中),分离(在现实中),等待(在希望中)。
他保存了分形图像,命名为“mandelbrot_20160112.png”。
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实验室的钟显示凌晨3点40分。
他该回去了。宿舍离这里不远,但波士顿的冬夜很冷,雪还在下。
离开实验室前,他看了一眼那个画了星星的咖啡杯。纸套上的星星很工整,每个角都对称。
他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扔进垃圾桶。
星星消失了。
但证明它存在过的,是记忆,是习惯,是深夜里无意识的动作。
陆星衍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实验室。
波士顿的雪夜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想,此时此刻,沈清辞在哪里?在睡觉吗?还是在某个地方,也像他一样,刚结束工作,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沈清辞在哪里,一定也在努力生活,也在成长,也在……也许,也在想他。
因为他们曾经是彼此生活中那么重要的一部分。
重要到四年后,在波士顿的雪夜,在MIT的实验室,陆星衍还在用沈清辞教他的思维方式解决问题。
重要到在草稿纸上写“如果是清辞,会用动量优化”。
重要到在咖啡杯上画星星。
重要到……永远无法真正忘记。
陆星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
到那时,他要告诉沈清辞:你这四年教我的东西,我一直在用。
不仅是高中时教的数学和算法。
还有:重要时刻要标记。
还有:在困难面前不要放弃。
还有:有些连接,即使被隔开,理论上也存在路径。
他抬头看天空。波士顿的冬夜看不到星星,被云层和雪遮住了。
但星星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即使看不见,也在那里。
【同一时刻,不同时区】
波士顿,凌晨3点50分。陆星衍走进宿舍楼。
旧金山,凌晨0点50分。沈清辞骑车回宿舍。
波士顿在下雪。
旧金山在下雨。
两人都在想对方。
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想自己。
但宇宙知道。
时间知道。
那些在咖啡杯上画下的星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