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创业中心的三号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架构图。咖啡杯在桌面上排成一列,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空气里有熬夜后的疲惫气息,也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兴奋感。
沈清辞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正在讲解一个技术难点:“所以我们的共识算法不能完全照搬以太坊的PoS,因为法律证据存证需要更快的最终确定性。我设计的混合算法在这里——”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层结构图:“底层是PBFT,保证基础安全;中间层是轻量级PoS,提高效率;最上层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证据权重’机制,根据存证机构的信誉和历史记录调整区块确认速度。”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艾玛·陈,法学院三年级学生,华裔,戴黑框眼镜,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法律文件。她是沈清辞在“计算法学”课上认识的,当时她对区块链法律适用性的提问精准而犀利。
本·罗德里格斯,计算机系博士四年级,拉丁裔,长发扎成马尾,正专注地盯着白板上的公式。他是沈清辞在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师兄,对分布式系统有深入研究。
还有沈清辞自己,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这是他们创业团队的第三次正式会议。两个月前,沈清辞的本科生研究基金项目结题时,安德森教授建议他把研究成果商业化:“你的系统设计得很好,但停留在学术论文里太可惜。如果能做成产品,真正帮助到需要的人,意义更大。”
当时沈清辞有些犹豫。他已经在SociaLyze做兼职顾问,时薪40美元,加上研究基金剩下的钱,经济上足够支撑。创业意味着风险,意味着要投入大量时间,意味着……可能会分心。
但那天晚上,他收到了母亲的邮件。父亲出院了,在家休养,但医生警告必须长期调理,不能再承受任何压力。邮件最后,母亲写道:“你爸爸说,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被他的事束缚。”
沈清辞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父亲希望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
他想用技术解决问题,想帮助像父亲一样被伪造证据所害的人,想创造无法被篡改的真相记录系统。
于是第二天,他联系了艾玛和本,提出了创业的想法。
艾玛当时正在找暑期实习,听到这个想法眼睛都亮了:“区块链+法律?这是个蓝海市场。我认识很多小企业主,他们经常遇到合同纠纷,但电子证据的法庭采纳率很低。”
本则更关注技术可行性:“如果要做产品,你的原型系统需要大规模重构。学术原型和商业产品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他们都被这个想法吸引。于是三人组成了团队,开始准备斯坦福创业中心的秋季种子基金申请。
现在,两个月后,他们拿到了第一笔钱:5万美元种子投资。钱不多,但足够支付服务器费用、法律咨询费,以及三个创始人未来六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他们愿意过极其节俭的生活的话。
“好了,技术架构我大概清楚了,”艾玛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太阳穴,“但法律合规问题还是最大的障碍。不同州对区块链证据的认可度不同,联邦层面也没有统一标准。我们的产品如果只在一个州有用,市场就太小了。”
“所以我们要从最容易的切入点开始,”沈清辞放下马克笔,坐回椅子上,“我建议先从华人小企业主社区开始。他们有跨州甚至跨国的业务,经常需要存证合同和交易记录,而且对新技术接受度相对较高。”
“华人社区?”本挑起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那个社区,”沈清辞说,“而且华人企业经常遇到合同纠纷,但传统的公证服务太贵,流程太复杂。我们的产品如果简单、便宜、有效,会有市场。”
艾玛点头:“有道理。我认识几个华人商会的负责人,可以联系看看。”
“好,”沈清辞看了看表,“接下来讨论产品命名和品牌定位。我们需要一个容易记住、有科技感,但又不会太冰冷的名字。”
三个人陷入思考。
本先开口:“EvidenceChain(证据链)?直接点明功能。”
“太技术化了,”艾玛摇头,“普通用户听不懂Chain是什么意思。”
“TrueProof(真实证明)?”
“还是有点抽象。”
沈清辞一直没说话。他看向窗外,斯坦福校园的秋天很美,树叶开始变黄,天空是清澈的蓝色。他突然想起高中时和陆星衍一起看过的某部科幻电影,里面有个概念叫“轨道同步”——两个在太空中分离的物体,最终会在轨道的某个点重新相遇。
“Orbit,”他轻声说。
“什么?”艾玛没听清。
“Orbit,”沈清辞重复,“我们的产品叫Orbit。”
本皱眉:“轨道?这和法律证据有什么关系?”
艾玛也一脸困惑:“是啊,听起来像航天公司或者天文软件。”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擦掉一些公式,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椭圆轨道,在某个点相交。
“证据存证的本质是什么?”他问,“是在时间线上固定一个点,一个无法被篡改的坐标。这个坐标就像轨道上的一个固定位置。无论后来发生什么,这个坐标永远在那里,证明某个时刻的某个事实。”
艾玛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点道理。但用户能理解这个隐喻吗?”
“我们可以通过品牌故事来解释,”沈清辞说,“而且Orbit这个词本身有科技感,简洁,好记,全球通用。”
本仍然怀疑:“我还是觉得太抽象。客户想要的是‘安全’‘可靠’‘法律有效’,不是诗意的隐喻。”
“但有时候,诗意的隐喻能创造情感连接,”沈清辞坚持,“如果我们的产品只是一个工具,用户用完了就走。但如果我们的产品有一个故事,一种理念,用户可能会更忠诚。”
艾玛看看沈清辞,又看看本,然后说:“这样吧,我们做个测试。我下周去见华人商会的负责人,带两个名字去:EvidenceChain和Orbit,看他们更喜欢哪个。”
“好,”本同意了。
沈清辞也点头:“可以。”
会议继续。他们讨论了产品开发时间表:三个月做出MVP(最小可行产品),六个月内获取第一批付费用户,一年内达到盈亏平衡。5万美元的种子投资要支撑到那个时候,需要极其精打细算。
“服务器费用我可以想办法优化,”沈清辞说,“用AWS的免费额度起步,等用户多了再升级。”
“法律咨询我来负责,”艾玛说,“我认识一些愿意免费提供初期咨询的律师,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他们未来的客户折扣。”
“那我负责技术架构和代码,”本说,“但沈,你需要跟我一起。分布式系统这块你比我懂。”
“没问题。”
下午一点,会议结束。艾玛要去上税法课,本要去实验室,沈清辞下午有篮球训练。
走出创业中心,本拍了拍沈清辞的肩:“Orbit这名字,其实不错。我只是担心市场接受度。”
“我理解,”沈清辞说,“但有时候,做产品不能完全迎合现有市场,还要创造新的需求。”
本笑了:“你这话像乔布斯说的。不过小心点,乔布斯也失败过很多次。”
“我知道。但我们还年轻,可以失败。”
分开后,沈清辞骑车去体育馆。十月加州的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起今天是10月8日。
陆星衍的生日。
他们已经四年没一起过生日了。高三那年,陆星衍生日时,沈清辞送了他一本精装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那本书很厚,很贵,但陆星衍很喜欢,说那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今年呢?陆星衍在哪里过生日?在华清?还是已经在MIT了?
沈清辞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查过陆星衍的消息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上次那封邮件的教训太深刻,他不能再冒险。
但他心里记得。10月8日,天秤座,喜欢甜食但怕胖,生日愿望永远是“世界和平”这种宏大的东西。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说:阿衍,生日快乐。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
Orbit的MVP(最小可行产品)第一个版本上线了。
功能极其简单:用户上传一个文件(合同、邮件、交易记录等),系统计算文件的哈希值,将哈希值和时间戳记录在私有区块链上,然后给用户一个存证证书。如果将来文件被篡改,哈希值就会改变,与区块链上的记录不符。
整个产品只有三个页面:上传页面、存证记录页面、验证页面。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但运行流畅。
开发过程比预想的艰难。沈清辞和本连续熬了三个星期的夜,解决了无数技术问题:区块链节点同步延迟、哈希算法选择、用户数据加密存储、移动端适配……
艾玛则忙着法律合规。她咨询了五位律师,研究了五十多个案例,最终制定了一套用户协议:明确说明Orbit的存证在法律上的效力取决于具体司法管辖区,平台只提供技术证明,不提供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