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训练馆在周六早晨空得能听见回声。高高的穹顶，明亮的灯光，枫木地板上反射着冷冽的光泽。空气里有消毒水、汗水和旧皮革的混合气味——这是所有体育馆共有的味道，但在这里，这种味道里还掺杂着某种精英感。

沈清辞站在场边，穿着那双120美元买来的篮球鞋，手里转着一个训练用球。他已经三年没有系统训练了——高中毕业后，生活被家庭变故、出国准备、生存挣扎填满，篮球从日常生活变成了奢侈的记忆。

但现在，他想找回一些东西。

校队二队选拔的海报贴在学生中心的公告板上，他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海报上写着：“斯坦福大学篮球俱乐部二队开放选拔。不需要NCAA资格，仅限学生。入选者提供训练装备，比赛津贴，校队健身房权限。”

“训练装备”意味着他可以省下买运动服的钱。“健身房权限”意味着他可以免费使用那些昂贵的健身设备。“津贴”虽然不多（海报上说每月100-200美元，根据表现），但蚊子腿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篮球曾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和陆星衍连接的一部分。

他需要这个连接。

上午9点15分，参加选拔的人陆续进场。沈清辞数了数，大约有三十人。大多数看起来都是普通学生，身材各异，有矮胖的技术宅，有瘦高的书呆子，也有几个明显是运动员体型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黑人男生，身高至少两米，肩宽背阔，穿着专业的训练服，正在场边拉伸。他的动作流畅有力，一看就是有系统训练背景的。

沈清辞感到一阵压力。和这样的人竞争，他有胜算吗？

但他很快调整心态。他不是要进一队，只是二队。而且，篮球不只是身高和力量的运动。

上午9点30分，教练吹哨集合。

教练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头发花白但身材精瘦，穿着斯坦福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他自我介绍叫“鲍勃”，是校队二队的主教练，以前在一所社区大学执教过二十年。

“欢迎各位，”鲍勃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今天我们选拔的是俱乐部二队，不是NCAA校队，所以要求没那么高。但也没那么简单。我们要看你们的篮球智商、基本功、团队意识。好了，先热身，绕场跑十圈。”

三十个人开始绕场跑步。沈清辞在中间位置，保持均匀的节奏。他能感觉到新鞋的弹力很好，每一步都有良好的缓冲。跑完五圈，有些人开始喘粗气，但沈清辞的呼吸还算平稳——这几个月骑自行车打工，体能没有完全荒废。

热身后是基础测试：折返跑、纵跳摸高、投篮练习。

沈清辞的折返跑成绩中等，纵跳摸高也一般——他的弹跳从来不是优势。投篮练习时，他站在三分线外，连续投了十个球，进了六个。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

那个两米高的黑人男生叫贾马尔，投篮练习时十个进了八个，而且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OK，现在分组对抗，”鲍勃说，“我随机分组，打半场，每队五人，打10分钟。我要看你们在实战中的表现。”

沈清辞被分到了第二组，和贾马尔不同队——这让他松了口气。他的队友包括一个戴眼镜的亚裔男生（看起来像数学系的），一个红头发的白人男生（跑动积极但技术粗糙），一个拉丁裔男生（运球不错），还有一个身材敦实的黑人男生（防守强硬但进攻手段单一）。

对手队伍里有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球员，但没有贾马尔那种级别的。

比赛开始。

沈清辞一开始有点紧张，毕竟是三年来的第一场正式对抗。第一个回合，他运球过半场，被对方紧逼，差点丢球。他赶紧传给队友，然后跑位。

“放松！”场边的鲍勃喊道，“不要急着传球，观察防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个回合，他接到队友传球，对方防守球员离他一步远——显然觉得他投篮不准。沈清辞没有犹豫，直接起跳投篮。手腕发力，指尖拨球，动作和他高中时一模一样。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空心入网。

“好球！”队友和他击掌。

接下来的几分钟，沈清辞逐渐找回感觉。他发现自己虽然速度和力量不如一些对手，但节奏感和判断力还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突破，什么时候该传球，什么时候该投篮。

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比分胶着。沈清辞的队伍落后两分，球权在他手里。

他运球到三分线外，观察防守。对方两个人上来包夹，他看到了空位的队友，但那个位置不好投篮。

他做了一个假动作，假装要传球，然后突然加速突破。一个防守球员被晃开，另一个补防过来。沈清辞在对抗中起跳，后仰，投篮。

球打板入网。

“漂亮的后仰！”鲍勃在场边喊道。

比赛结束，沈清辞的队伍以两分之差赢了。他得了8分，3次助攻，没有失误。数据不算亮眼，但鲍勃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休息五分钟，然后下一组，”鲍勃说。

沈清辞走到场边喝水。红头发队友走过来：“你打球很聪明。不是靠身体，是靠脑子。”

“谢谢，”沈清辞说，“你跑动很积极。”

“我叫汤姆，计算机系的。”

“我也是。沈清辞。”

“哦，我听说过你，”汤姆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在CS106B课上那个作业被教授当范例的？”

沈清辞有点惊讶：“你也在那节课？”

“嗯，但我坐在后排，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他们聊了几句课程。沈清辞发现，篮球场是个很好的社交场所——在这里，人们更放松，更容易建立连接。

下一组比赛开始，贾马尔上场了。沈清辞在场边观察。

贾马尔确实厉害。身高优势明显，防守时几乎能封盖所有投篮，进攻时在内线无人能挡。但他的打法很传统，主要是背身单打和扣篮，很少传球。

比赛进行到一半，贾马尔已经得了12分，但他的队伍只领先4分——因为他几乎不传球，队友参与度低。

鲍勃在场边皱眉。

比赛结束后，鲍勃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好了，今天的选拔到此为止，”他说，“入选名单下周一会在体育馆公告栏公布。现在我想问几个问题。”

他看向贾马尔：“贾马尔，你以前打过校队？”

“是的教练，”贾马尔说，“高中时是校队首发中锋。”

“看得出来。但你的问题是你只打内线，而且不传球。在团队篮球里，这不够。”

贾马尔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话。

鲍勃又看向沈清辞：“沈，你打球有亚洲风格。跟谁学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亚洲风格？”

“对，你的脚步很灵活，假动作多，投篮姿势很特别——手腕发力特别明显。这不像美国教练教的。”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一个朋友学的。”

“朋友？在中国？”

“嗯。”

“他教得不错，”鲍勃点头，“你的篮球智商很高，知道怎么阅读防守，怎么创造机会。但你的身体对抗需要加强，体能也需要提升。”

“我会努力。”

鲍勃又问了几个其他人问题，然后宣布解散。

沈清辞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鲍勃叫住了他。

“沈，等一下。”

沈清辞走过去：“教练？”

“你下周有时间参加训练吗？”鲍勃直接问，“虽然名单还没公布，但我想提前告诉你：你入选了。”

沈清辞感到一阵喜悦：“真的？”

“真的。你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你的篮球智商弥补了身体上的不足。而且，”鲍勃笑了笑，“我们需要一个能稳定投三分的人。你的投篮姿势虽然不标准，但准度不错。”

“谢谢教练。”

“训练从下周三开始，每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下午4点到6点。可以吗？”

“可以。”

“好。训练时会发装备：两套训练服，一双球鞋——虽然不是最新款，但够用。另外，如果参加比赛，有津贴。第一场比赛是下个月，对阵伯克利大学俱乐部队。”

沈清辞点头。伯克利——那是陆星衍曾经想申请的学校之一。如果他知道自己会在篮球场上对阵伯克利，会怎么想？

“对了，”鲍勃说，“你的投篮姿势，是谁教你的？”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打得很好？”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后卫。”

鲍勃点点头：“保持那个姿势吧。虽然不标准，但如果准，就不要改。篮球最重要的是把球投进篮筐，姿势只是手段。”

“谢谢教练。”

离开体育馆，沈清辞骑车回宿舍。五月的阳光温暖明亮，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篮球。团队。认可。

这些他曾经拥有，后来失去，现在又重新获得的东西。

一周后，2014年5月7日，周三下午4点

第一次正式训练。

更衣室里，沈清辞拿到了他的装备：32号球衣（他高中时穿3号，但3号已经有人了），两套斯坦福配色的训练服，一双耐克的基础款篮球鞋（虽然不是Air Jordan，但质量不错）。

“32号？你喜欢魔术师约翰逊？”一个队友问。他是个拉丁裔男生，叫卡洛斯，司职得分后卫。

“只是随机分配的，”沈清辞说。

“我穿8号，科比，”卡洛斯说，“虽然我打不到他的水平，但梦想总是要有的。”

更衣室里气氛轻松。沈清辞认识了其他队友：控卫马克（戴眼镜，数学系），小前锋汤姆（红头发，计算机系），大前锋詹姆斯（身材敦实，工程系），中锋贾马尔（两米高，经济系）。

除了贾马尔，其他人都比较友好。贾马尔看起来还是有点傲气，不太愿意和其他人交流。

训练开始。鲍勃先带他们热身，然后是基础训练：运球、传球、投篮。

投篮训练时，鲍勃注意到了沈清辞的姿势。

“沈，你的投篮手腕动作太大了，”鲍勃走过来，“试试用更多手臂力量，减少手腕发力。这样更稳定，不容易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