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一周前,我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书。他离开前捐给图书馆的。书上有他写的批注,很多批注。”陆星衍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在批注里说……等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苏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星衍点头。他的眼睛开始发热,但他忍住了。不能在咨询室里哭,至少不能现在哭。
“等了三年。”他说。
苏晴把手机还给他。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沙漏里的沙子静静流淌。
“陆星衍,”苏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直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陆星衍看着她,预感到她要问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冒汗。
“你对沈清辞的感情,”苏晴缓缓地问,“超出了友谊,对吗?”
咨询室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窗外的鸟鸣停了,风声停了,连时钟的滴答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陆星衍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超出友谊。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锁了三年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是他不敢承认的渴望,是他深夜的梦境,是他看见林悦时的抗拒,是他在课堂上因为“对称性”而崩溃的原因。
是他爱沈清辞。
不是朋友的爱,不是兄弟的爱,是……想和他在一起的爱。是想牵他的手,想拥抱他,想和他分享所有快乐和痛苦的爱。是想说“我喜欢你”,而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爱。
陆星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晴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咨询师的训练让他们懂得,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半小时。
整整半小时,陆星衍没有说话。他想了很多事:高中的篮球赛,天文台的星空,那本《银河铁道之夜》,沈清辞说“少了谁都不完整”时的眼神,那本书上“等我”的承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表情很平静,是一种终于放下什么的平静。
“对。”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超出了友谊。”
说出来了。
第一次对另一个人,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承认这件事。
没有天塌地陷,没有闪电雷鸣,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终于把压在胸口三年的石头搬开了,虽然胸口还疼,但至少能呼吸了。
苏晴点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评判,只有理解和接纳。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她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陆星衍摇头:“不是我勇敢,是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不是软弱,是诚实。”苏晴说,“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是成长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聊了一些具体的事:陆星衍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种感情的(高三),他有没有告诉过沈清辞(没有),他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没有),他对自己这种感情的态度(矛盾、恐惧、自我怀疑)。
“很多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苏晴说,“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和大多数人不同,会有困惑、恐惧、自我否定。这是正常的。”
正常。
这个词让陆星衍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正常”来形容他的感受。不是“不正常”,不是“有问题”,是“正常”。
“真的吗?”他问,声音很轻。
“真的。”苏晴肯定地说,“同性吸引和异性吸引一样,都是人类情感的天然存在形式。区别只在于比例,不在于对错。”
陆星衍感到眼眶又热了。这次他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崩溃的哭,是……释然的哭。
苏晴递过来一张纸巾。陆星衍接过,擦了擦眼睛。
“咨询快结束了,”苏晴看了看时间,“但我有个作业想留给你,可以吗?”
“作业?”
“心理咨询有时候会有家庭作业,帮助你在咨询室外继续思考和成长。”苏晴说,“这次的作业是:写一封信。假设沈清辞就在你面前,说出所有你想对他说的话。不需要给他,只需要写下来。写多长都可以,写什么都行。”
陆星衍想了想,点头:“好。”
“那我们就下次见。”
“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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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9日,晚上10点到10月10日清晨6点
陆星衍回到宿舍时,李睿正在打游戏,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到他回来,李睿摘下耳机:“陆神,回来了?咨询怎么样?”
“还行。”陆星衍说。
“那就好。我买了柚子,特别甜,你吃不吃?”
“等下吃。”
陆星衍洗了澡,换了睡衣,然后坐到书桌前。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这次不是深蓝色的,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
他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然后,他停住了。
假设沈清辞就在面前。说出所有想说的话。
从哪儿开始?
他闭上眼睛,想象沈清辞坐在对面。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笑着,酒窝深深,说:“阿衍,你要跟我说什么?”
笔尖落在了纸上。
“清辞:”
“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我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虽然你可能永远看不到。”
“首先,我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怀疑过你。我以为你故意不告而别,以为我们的友谊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后来看到那本书,看到你说‘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我才知道你有苦衷。但我还是愧疚,因为在你最难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写到这里,陆星衍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纸上。他没擦,继续写。
“其次,我要说: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陪我打篮球,陪我做题,陪我看星星。谢谢你叫我‘阿衍’。谢谢你让我知道,竞争可以很温暖,对手可以是最好的朋友。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心动。”
“是的,心动。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但你应该知道吧?或者你不知道。毕竟我藏得很好,藏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但藏不住的是:每次你靠近我,我的心跳会加速。每次你对我笑,我会愣神。每次你碰我——哪怕是递东西时指尖相触,我都会记住那个触感很久。”
“清辞,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牵着你的手走在街上,想拥抱你,想吻你,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很奇怪。两个男生,说什么喜欢。我也挣扎过,怀疑过,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今天,咨询师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她说,同性吸引和异性吸引一样,都是人类情感的天然形式。”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正常’来形容我对你的感情。我想哭。”
陆星衍真的哭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停下来擦眼泪。然后继续写。
“你离开三年了。1095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有时想得多,有时想得少,但从来没有一天不想。”
“我尝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一个很优秀的女生,叫林悦。但当她挽我的手臂时,我僵硬了。当她喂我吃东西时,我干呕了。我的身体在抗拒,因为它只接受你。”
“所以我不再尝试了。我认了。我这辈子,可能就只能爱你了。哪怕你永远不回来,哪怕我永远等不到你,我也认了。”
“但你说你会回来。你说如果轨道错开,你会修一条新的通向我。”
“我相信你。”
“所以我等你。不管还要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我会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我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等你回来的时候,让你看到一个值得你修轨道的陆星衍。”
“只是……能不能偶尔给我一个信号?不用多,一点点就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还记得我,你还在努力修那条轨道。”
“我害怕。不是怕等得久,是怕等错了方向。怕你已经有了新生活,怕你已经忘了我,怕那本书上的‘等我’只是一时冲动。”
“如果你真的有了新生活,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了,也没关系。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放手。我不会纠缠你,不会恨你,只会祝福你。”
“但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不要让我在无尽的等待里猜。”
写到这里,陆星衍的手腕开始酸痛。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李睿已经睡了,鼾声平稳。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去继续写。
他写高中时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一起打球,第一次一起熬夜复习,第一次在天文台看星星。他写沈清辞的每个习惯:思考时咬笔头,紧张时摸耳垂,开心时酒窝会特别深。他写自己的每个心动瞬间:篮球赛后的拥抱,发烧时的照顾,毕业典礼那天的合影。
他写等待的三年:大学的第一天,第一次得奖,第一次发表论文,第一次在课堂上崩溃。
他写那本书,写那些批注,写“如果轨道错开,我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你”。
他写咨询师的话,写“正常”,写“勇气”。
他写未来的想象:如果沈清辞回来,他们要一起做什么。要一起打球,一起旅行,一起研究喜欢的课题,一起……也许可以住在一起,养一只猫,阳台种满绿植。
他写了很多很多。写到手指僵硬,写到眼睛干涩,写到窗外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写到最后一页时,天已经亮了。清晨六点,宿舍楼里开始有起床的声音,水房的流水声,走廊的脚步声。
陆星衍写下最后一段:
“清辞,天亮了。我写了一整夜,27页。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但我想,最重要的已经说完了。”
“最重要的就是:我爱你。我会等你。你要好好的。”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不要有压力。这封信不是为了绑架你,只是为了让我自己释怀。说出这些话,我心里舒服多了。”
“最后,如果你真的在修那条轨道,请小心一点。别太累,别受伤。”
“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等你。”
“阿衍”
“2015年10月10日,清晨6点07分”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手腕酸痛,眼睛干涩,身体疲惫,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把三年积压的所有话,所有情感,所有眼泪和笑容,都倾倒在了这27页纸上。虽然沈清辞可能永远看不到,但说出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橘红色的光线穿过云层,照在校园里。桂花还在开,香气被晨露稀释,变得清新了一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会继续等。
带着这27页的告白,带着咨询师说的“正常”,带着“我爱你”的确认。
继续等。